法外大饭店

作者：方丈贵惠

第一卷 Episode 1 阿姆雷特大饭店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origion5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男人不屑地抛下这句话，转头凝视窗外。但不管是他的声音还是背影……都流露着明显的惊惶。

窗外的世界依然笼罩在大雨中，隔了一层白纱，只能隐约看见轿车及货车的车头灯。

半晌后，女人眯着眼睛说道：

「……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

「没错。我警告你，小心一点，别让我在饭店外遇上你。」

女人听了男人的恐吓，微微扬起嘴角，目光中流露轻蔑之色。真是个没用的男人，不敢承认自己做过的事，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女人取出随身携带的细绳，将其中一端缠在左掌上，绕了好几圈。由于戴着手套，虽然缠得很紧，却丝毫不感觉疼痛。接着女人把另一端缠在右手上，中间留下约八十公分的长度。

接着女人将细绳往左右用力拉扯，试了试强度，低声说道：

「既然是这样，我们该道别了。」

原本男人嘴里骂个不停，但女人的一句话，让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从女人的语气察觉异状，男人转过头来。

「什么意……」

男人的声音微微颤抖，一句话还没说完，女人迅速将细绳套在男人的脖子上。男人瞪大双眼，急忙抬起手，想要护住自己的脖子。但指尖除了拨动蕾丝窗帘，并未改变任何现况。

「是什么意思，你应该很清楚。」

女人轻声细语，收紧了细绳。

✽

我刚值完夜班，正在喂金鱼饲料，内线电话忽然响起。

本来打算趁再次上工前的空档补眠，听到电话铃声，我忍不住重重咂了个嘴。在水面上胡乱拍掉沾在手上的鱼饵，看着鱼缸里的和金note争先恐后地张开大口，我拿起了话筒。

注1：日本金鱼中的传统品种。

「喂，我是桐生。」

「出了麻烦事，立刻到别馆一一○一号房来。」

我原本以为多半是饭店柜台人员打来的，多少有些松懈，一听到话筒彼端传来的声音，连忙挺直腰杆。对方是这阿姆雷特大饭店（AMULET HOTEL）的老板，也就是我的雇主。

「瞭解……严重吗？」

「最糟糕的事态。」

老板诸冈是个沉着冷静的人，此刻语气中却罕见地带了几分疲累，我不禁皱起眉头。

「最近这种事真多，这是今年第三次了吧？」

「近来没水准的客人似乎增加了不少，我也很无奈。」

从昨晚就下个不停的雨，猛烈敲打着窗玻璃，发出刺耳的声响。按照天气预报的说法，今天似乎也会下大雨。

「我马上过去……」

放下话筒后，我从椅子上拿起刚解下的深蓝色领带。那杯尚未喝完的麦芽威士忌，只能暂时道别了。

看来，今天又会是漫长的一天。

阿姆雷特大饭店别馆的客房全是豪华套房，都有独立的卧室、客厅以及浴室。

出事的客房位在十一楼的「高楼层区域」，属于等级较高的楼层。顺带一提，别馆一楼到九楼为低楼层区域，十楼以上是高楼层区域，划分得相当清楚。

我拖着彻夜未眠的疲惫身躯，沿着铺了长毛地毯的走廊前进，不一会便来到一一○一号房前。房门似乎是被人强行踹开，门把下方隐约可见鞋印。

诸冈站在门边等着我。

昨晚见到他时，他的西装还没那么皱。如今那张神似肯德基爷爷的年老脸孔上，明显流露疲劳之色。虽然这里没有镜子，但我猜想自己的表情应该也好不到哪去。

「情况相当棘手，总之先让你看看房里的样子吧。」

诸冈在前方领路，我跟着踏进客房。一走入客厅，我不由得皱起眉头。

「……只死了一个？」

「这次只有一个。」

皮革沙发上横躺着一具尸体。死者身材高大，穿着黑色西装，颈部有明显遭绳状物勒过的痕迹。

我抬起眼，将手放在因睡眠不足而僵硬的颈子上，接着说：

「我认得这个人。姓佐佐木，自称情报贩子，其实是靠勒索为生。昨天傍晚，我看到佐佐木办理入住。不过像这种小角色，照理说应该没办法住进高楼层的客房。」

诸冈微微点头。

「没错，佐佐木住的是九楼的○九○六号房。这里住的是另一位客人。」

「哪一位？」

「信浓先生。桐生，你跟他应该也很熟。」

「诈骗集团『伊莉丝』的老大？」

「没错，他是我们饭店的优质客人。」

「我昨天还在酒吧看到他……这是他的套房？」

这件事恐怕不好解决。我摇了摇头，戴上白手套，跪在尸体旁边。

「从勒痕来看，这不是自杀，而是绞杀。凶器应该就是那条掉在地上的绳子吧？颈部的痕迹完全吻合。」

我一边分析，一边捡起掉在脚边的绳子，凑向尸体的颈部。这条绳子细而柔韧，显然不是饭店提供的物品，十之八九是凶手带进来的。

门口附近的墙边停着客房服务用的推车。

平常饭店员工使用时，会铺上一条纯白的大桌巾，眼前的推车却是金属外露的状态。

我环顾整个客厅，并未看到桌巾。而且桌上空无一物，既没有食物，也没有饮料，这点引起我的注意。

我转头望向诸冈，问道：

「现阶段谁知道这件事？」

「我、你、信浓先生，以及饭店的两名员工……对了，我还通知了『多克』，请他来推估死亡时间。」

诸冈口中的「多克」，是阿姆雷特大饭店的签约医师。有着一头凌乱的金发，大家都叫他「多克」，但包含我在内，没有人知道他的本名。据说他的专业是整形外科，但不管哪一科别，他似乎都有极深的造诣，连法医学也不例外，经常让旁观者看得心里发毛。

「这么说来，目前只有『自己人』知道这件事？不过，刚才你提到『最糟糕的事态』，指的是哪一点？在我看来，这和以往的麻烦事并无不同。既然警方并未介入，掩盖真相应该不难。」

诸冈听了我这番话，表情依然阴郁。他下意识地抚摸那花白胡须，显得心事重重。说起诸冈这个人，大家首先想到的都是他的胡须。

「嗯，该怎么说呢……这次的情况有些特殊。第一，在某种意义上，这里算是密室。」

密室？这倒是很久没遇上了。假如是真的，确实挺棘手。

我决定先回收证物，于是从胸前口袋取出一个塑胶袋，将疑似凶器的绳子放入袋中。诸冈继续解释：

「今天早上五点五分左右，信浓先生打了通电话给我，说一一○一号房的门锁似乎坏了，怎么样都打不开。」

据说诸冈和信浓有多年交情。或许是这个缘故，信浓直接联系他。

接着，我将视线移向连接走廊与客房的门。

阿姆雷特大饭店虽然是一流的高级大饭店，但客房的门锁并未采用卡片钥匙。

卡片钥匙基于其系统性质，必定会在卡片本体和读取器上留下使用纪录，而部分房客非常不希望留下任何住房纪录，所以饭店仍采用传统的钥匙。

除此之外，这家饭店与一般的饭店并无太大差别，有着内开式房门，门板内侧装有安全门挡——一种能限制门板开启角度的金属棒。当然，门锁具备自动上锁功能。

因此，门锁本身上了锁并不奇怪。只要从外侧关门，门锁就会自动锁上。

但为什么使用钥匙也无法打开门？这点就令人想不透了。

确认门挡毫无损坏后，我开口道：

「这有点古怪，似乎不是因扣上了门挡而成为密室。」

诸冈点了点头，露出别有深意的表情。

「没错，房门打不开另有原因。」

「这么说来，很可能是有人在房内转动锁舌，使锁头呈现『双重锁定』的状态。我们饭店的一般员工持有的万能钥匙，无法解除锁舌转动形成的上锁状态。」

阿姆雷特大饭店的最高宗旨是「保护房客的隐私与安全」。为了防止有人闯入客房对房客不利，饭店使用的万能钥匙经过特别设计，限制了一部分的开锁功能。

顺带一提，导入卡片钥匙的其他饭店，听说也采取了类似的保护措施。不同的卡片，能够开启的客房和门锁种类也不同。

我思索着这几点，接着说：

「但有一种钥匙能够解除『双重锁定』，就是『紧急钥匙』。据我所知，『紧急钥匙』总共只有三把，由饭店总管、副总管及老板各保管一把。」

「没错，我现在也随身携带。」

诸冈从钥匙串上取下一把散发着晦暗银光的钥匙，递到我的面前。

「紧急钥匙」正如其名，是用来处理意外灾害或一些紧急情况，可开启饭店内所有客房的门锁。

「使用你的这把特制钥匙，还是无法打开房门？」

诸冈听我这么问，微微瘪起嘴，无奈地回答：

「如果打得开，我何必把门踹坏？你也知道，我这辈子最讨厌做没有意义的事情。」

我非常清楚诸冈的性格。他说完这句话，随即恢复严肃的神色，接着解释：

「而且这房门根本不是『双重锁定』状态。我使用紧急钥匙时，完全没有解除门锁的触感，门板纹丝不动。」

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房门内侧的门把（杠杆式门把）下方有一些刮痕，上头的漆剥落了一部分。

我的视线继续往下移，又发现门旁的地毯上有四处凹痕，看起来像是最近有什么重物放置在该处。

「原来如此，门是被这玩意挡住了？」

我走向靠墙停放的推车，戴着手套轻轻按在金属制的顶板上。

「这顶板也有压凹的痕迹，应该是紧紧卡住门把时留下的。凶手将这推车塞到门把下方，就成了简易的门挡装置。」

诸冈点点头，燃起一根他最爱的万宝路烟。

「没错，这推车把门卡死了。而且当我进入房内检查时，发现所有窗户都上了锁。」

听着老板的描述，我试着挪动推车，却是一动也不动。

我起了疑心，仔细检查推车底部。

推车的四个轮子皆有止滑装置，而且都是锁定状态。虽然理论上可以硬拖着移动，但推车本身颇有重量，加上房内铺着长毛地毯，产生的摩擦力让它难以被推动。

「这推车的止滑装置，有人碰过吗？」

「当初我查看时，所有止滑装置都上了锁。原本挡住门，阻碍我进入房内，于是我和水田一起抬到墙边了。」

水田是阿姆雷特大饭店的员工，主要负责柜台工作，看来他也是第一发现者。

我解开了推车的止滑装置，推到门前。推车的顶板正好卡在杠杆式门把下方。

「原来如此，门把的高度与推车顶板的高度一致。将推车放在门前，的确能使门把无法转动。」

顶板上的凹痕，恰恰对应门把的位置，地毯上的凹痕也与车轮的位置一致。

我试着再次锁住推车的轮子，推车就这么牢牢卡在门前，难以拉动。难怪老板只能将门踹开。

我将推车移回原位后，开口道：

「这房门被人利用推车从内侧封住，窗户也全数锁死，确实成了匪夷所思的密室。」

然而，诸冈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摇了摇头，应道：

「密室杀人就够麻烦了，更棘手的是这里除了死者，还有一名生还者。」

诸冈将视线投向豪华套房深处的卧室。

卧室的门紧闭，我无法窥见里面的情况，但从老板的话中，我听出了端倪，不禁深深叹了口气。

「既然这里是密室，按常理来想，生还者就是凶手了。那个人该不会是饭店员工吧？」

「没错，就是远谷。」

远谷是个经常负责清扫工作的员工。

「这问题有点严重，过去从未发生员工杀害房客的情况，不过据我所知，远谷的资历还不到一年，而且他似乎不是负责高楼层的吧？」

「不，因为他的工作态度认真，上周我将他调到高楼层，负责清扫和整理床铺。其他的详情，你直接问他吧。」

「人不是我杀的！我是被陷害的！」

远谷坐在床缘瑟瑟发抖，单手拿着冰袋。成了嫌犯的他，约莫三十岁，个子不高，五官清秀。因为头发乱七八糟，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稚气。

远谷眼眶含泪，连珠炮般说道：

「请你们相信我！我不认识佐佐木，连话也没有说过！」

据我所知，佐佐木不常光顾我们这家饭店。远谷的资历尚浅，确实没有理由与佐佐木产生交集。

或许，远谷说的是真话。

然而，即使嫌犯和受害者之间乍看毫无瓜葛，即使表面上没有任何动机，也不能证明嫌犯的清白——哪怕是再微不足道的理由，都可能成为杀人动机。甚至有时候，犯案动机匪夷所思到旁人无法理解的地步。

我将目光转向站在远谷旁边的水田。他陪在嫌犯远谷身边，除了安抚远谷的情绪之外，显然也有监视的意味。

水田约三十五岁，照理来说他刚值完夜班，发型和制服却是整整齐齐，与深蓝色制服及领带都已皱巴巴的远谷形成了强烈对比。不过，这不是什么值得疑心的事，毕竟水田本来就是个一丝不苟的人。

水田向我和诸冈微微鞠躬致意，退到通向客厅的门旁。

昨晚水田一如往常，负责别馆的柜台工作。因此从昨晚到今晨，为了工作，我和他已见了好几次面。

我转头朝水田说道：

「麻烦你说明一下发现尸体时的情况。」

水田推了推银框眼镜，回答：

「今天早上五点多，信浓先生打了一通外线电话，说钥匙好像出了问题，房门无法打开。信浓先生是我们饭店的常客，我不敢有丝毫怠慢，所以我把柜台工作交给其他人，亲自来到十一楼。」

「但你的万能钥匙也打不开房门？」

「是的，信浓先生看起来很烦躁，当场打电话联络老板。」

「当时我在十三楼，接到电话后立刻赶来十一楼。我用紧急钥匙仍无法打开，所以我和水田合力踹开房门。」

一旁的诸冈苦笑道。水田点点头，接着说：

「那大约是五点十五分。我和老板进入客房，发现佐佐木的尸体，远谷则睡在地毯上。」

「我不是睡着，是被人打昏了！」

远谷高声抗议。只见他表情歪曲，正以冰袋按压着后脑杓。我请他移开冰袋，往他的后脑杓看了一眼，确实有一团肿包。

「等等再让多克帮你检查一下伤口，先告诉我，昨晚发生什么事？」

远谷一脸无助地看着我，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昨天傍晚，高楼层房客的需求特别多，我忙着送物品到各房。尤其是十楼的客人要求最多，香槟、女性限定用品组、老师傅特制专业开锁工具、三十八口径的子弹五盒……」

「都是些很正常的东西，听起来没什么可疑之处。」

我大致能理解，为什么昨天傍晚会有那么多房客向柜台要东要西。

别馆十三楼有家酒吧，酒吧后头有个宴会区，昨晚那里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活动从晚上九点开始，所以房客大概都想趁活动前把该办的事处理完。

远谷接着说明：

「后来我在清扫楼层时，突然背后遇袭，脑袋似乎被狠狠敲了一记……当我醒来时，就变成这样了。桐生，你是饭店侦探吧？请务必帮我洗刷冤屈！」

远谷似乎完全将饭店侦探当成了万能的神，看着那殷殷期盼的清澈双眼，我不禁苦笑。

「你先冷静点，想查明真相，我需要更多线索。你是在哪里遇袭？」

「十一楼。」

「就是这一层？时间呢？」

「大概晚上八点多，那时我正准备下班，详细的时间不清楚。」

他的证词相当笼统，缺乏精准性。

遗憾的是，这家饭店的客房楼层并未装设监视器，要清查远谷昨天做了哪些事，恐怕颇有难度。

阿姆雷特大饭店基于特殊的经营方针，在保护住宿客人的隐私方面，绝对是其他饭店难以比肩的水准。正因如此，监视器只设置于少数特定区域，例如员工专用区域、一部分的电梯大厅，以及饭店各设施的入口。

发生重大事件时，监视器的不足往往会对调查行动带来负面影响。

就在这时，水田忽然开口：

「对了，昨晚夜班人员集合时，有同事提到负责前一班的远谷没交接工作就离开了，时间大概是九点左右。」

「我不是离开！是被关了一整晚！」

远谷突然消失，却没有引起众人的注意，原因似乎有两点。首先，他的工作时间已结束，就算没打招呼就离开，也没什么好值得大惊小怪的。再者，远谷几个月前才交了女朋友，平常话里话外都在炫耀这件事，同事早已听得心烦。夜班组的同事以为他匆忙离开是要去见女友，便未放在心上。

我叹了口气，继续问：

「你挨打之后，又遇上什么事？」

「我昏迷了好久，刚刚才醒来。当我一清醒，就发现旁边有具尸体……对了！多克可以证明我不是凶手！」

远谷忽然说得信誓旦旦，我纳闷地问：

「为什么这么说？」

「一个月前，我得了桡骨神经麻痹。桐生，你应该记得我提过吧？」

「桡骨神经麻痹」这个病名我确实不陌生。

这种病是控制手部运动的神经受损引起的，通常成因是上臂长时间受到压迫。

「噢，我想起来了。你说跟女朋友睡在一起，左臂给女朋友当枕头，结果整条手臂麻了？到现在还没好吗？」

「得定期去做复健，每隔一段日子就得让多克看一看。听说神经修复得慢，完全痊愈大概要三个月。现在我的左手握力依然超弱。」

他喜孜孜地伸出左臂，在我的面前甩来甩去。

「如果多克的诊断属实，左手麻痹的情况下确实很难勒死人。」

「对吧？所以我不是凶手！」

远谷说得煞有其事，诸冈的表情却是半信半疑。

「远谷，不是我不相信你，但你说的这个名称拗口的病，可能是假装的……再加上客房是密室，这点实在说不过去。」

诸冈指着墙边的推车，接着道：

「凶手不可能从门外将那推车卡在门把下方。密室里只有你与尸体，没有其他人，可见你与受害者的死脱不了关系。」

诸冈的这番话不无道理。我习惯性地手抵着下巴，陷入沉思。

「先假设远谷是凶手，他可能以某种理由，邀请佐佐木到一一○一号房。选择这客房的目的，是想嫁祸给信浓先生吧？」

由于工作上的需要，远谷持有万能钥匙。他若想趁信浓不在时进入一一○一号房，一点也不困难。据说，当诸冈进房发现远谷与尸体时，万能钥匙就掉落在旁边。

远谷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似乎有话想说，但一时无法提出反驳。虽然有点同情他，我依然不留情面地说了下去：

「远谷在房内勒死佐佐木后，可能跌倒撞到头当场昏迷。醒来时发现天亮了，他听到走廊上似乎有人准备开门，为了争取时间，拿原本要用来搬运尸体的推车卡住门把。」

此时水田皱着眉头，以食指推了推镜框，说道：

「抱歉，我觉得『争取时间』这个说法有些不合理。在本饭店的高楼层客房内，即使打开窗户，也无法移动到隔壁或楼下的客房。所有员工都知道这一点，远谷应该也很清楚。」

「当时他才刚醒来，可能脑袋还不太清楚。」

诸冈在一旁说道。他将万宝路烟在随身携带的烟灰盒里捻熄。

「远谷一时惊慌失措，急忙用推车封住房门。但他接着就想起自己根本无法从一一○一号房逃脱，于是假装昏迷，企图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被凶手袭击了。」

远谷急得快哭出来，又不停展示左手，我忍不住笑了两声。

「这是目前能想到的合理推论。当然，我不认为这就是真相。」

远谷露出如获大赦的表情，「你愿意相信我的话吗？」

「这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而是显然有人想嫁祸给你。何况这密室……其实从走廊上就能轻松制造出来。」

诸冈瞪大眼睛，随即开始鼓掌。

「不愧是桐生，效率真高！这么快就解开了密室之谜？」

「这次的诡计不算复杂。」

我领着众人从卧室回到客厅，继续解释：

「门边地毯上留下的压痕，首先引起了我的怀疑。假如推车在门边只停放十五分钟左右，轮子的痕迹不可能那么明显。这表示推车其实在门边停放了更久——可能是数个小时。」

诸冈仔细检查那些痕迹，轻轻点头。

「有道理。这样一来，『急忙用推车堵住门』的说法就站不住脚了。」

「这更像是为了让远谷被当成凶手，故意利用推车制造出密室。」

众人沉默了约十秒，诸冈再次开口：

「可是，要怎么从走廊上制造出密室？」

「应该是利用了原本推车上的白色桌巾。当然，其他布料也能做到，但目前这客房里唯一消失的布料，似乎只有那条白色桌巾。」

为了保险起见，我再次检查卧室以及玻璃隔间的浴室和厕所，依旧找不到那条白布。

「桌巾？」

「老板，你也知道，客房门板下方有缝隙，东西只要够薄，就有可能从门下穿过。」

大多数饭店服务人员都会利用客房门缝，将报纸或装着通知单的信封送进去。换句话说，饭店客房的门板下方有缝隙，这在一般饭店是常态。

基于维安考量，阿姆雷特大饭店门下缝隙只有几毫米，但已足够让一条布轻松通过。

「密室制作流程大致如下：首先将桌巾铺在门边，接着将扣上止滑装置的推车停放在上面。推车尽量靠近房门，但为了让人能走出客房，推车会稍微离开门边。」

此时诸冈沉吟一声，说道：

「原来如此，凶手大剌剌地开门走出去，拉动事先从门缝穿出走廊的桌巾边角，这样就能从门外将推车移动到门把下方。」

「凶手将推车移动到合适位置后，用力将桌巾抽出门缝，密室便完成了。」

与地毯相比，桌巾表面光滑许多，摩擦力较小，回收起来并不困难。

然而并非所有疑点都已解开，我皱起眉头，继续道：

「虽然密室的手法已破解，但为什么要制造密室仍是个谜。照理来说，凶手根本没必要让一一○一号房变成密室。」

「一定是为了陷害我！绝对是这样！」

远谷激动大喊，但我不认为这是答案。

「恐怕没有那么单纯。如今你的左手已恢复得几乎看不出问题，凶手把你关在这里时，很可能并不知道你的手有麻痹症状。」

「这么说也没错。要是凶手知道，应该会挑别的员工下手。」

「既然凶手不知道你的左手麻痹，制造密室就是多此一举。只要将你和尸体留在客房内，无论这是不是密室，与尸体共处一室的人自然是头号嫌犯。」

此时，诸冈忽然笑了起来。

「或许这是在向我们饭店宣战？」

老板的口气依然平静温和，我却感觉房内温度下降了不少。那句话中带着一丝刺骨的寒意。

诸冈微微眯起眼睛，昂然说道：

「阿姆雷特大饭店并非普通的住宿设施。尤其这座别馆是专为犯罪者打造的避风港。我们致力于为特殊客人提供所需的服务。会费看似高昂，但我们的服务绝对物超所值。」

正如老板所言，阿姆雷特大饭店的本馆对一般客人开放，别馆则仅限拥有会员资格的犯罪者投宿。不具会员资格的外人，根本无法踏入别馆一步。本起事件的受害者佐佐木，也是一名符合投宿资格的犯罪者。

别馆会员只要支付相应的费用，可透过饭店获得任何服务。无论是制作精巧的假护照、反坦克火箭炮，还是银行内部的警备资料，都能轻易取得。

据说老板创立这家饭店，是受到一部讲述职业杀手复仇的动作电影启发……但这传闻的真实性连我都无从得知。

当然，别馆也提供一般饭店的基本服务。

例如，馆内设有健身房和游泳池，专为会员开放。此外，低楼层的顶层是专为女性设计，提供美容护理疗程的限定住宿方案在女性会员之间颇受好评。

——犯罪者投宿阿姆雷特大饭店，必须遵守两项基本规则。

一，不得对饭店造成危害。

二，在饭店内不得伤人或杀人。

除了这两项规则，其他行为几乎都被默许。然而，即便是这「仅有的两项规则」，实际上房客也未必严格遵守。

值得一提的是，就算阿姆雷特大饭店内发生凶杀案，警方也不会接获通报。饭店有自己的一套处理流程：将尸体以超高温焚烧至完全气化，并秘密清除一切相关痕迹。

因此，在饭店内发生的任何案件，都会被彻底掩盖，仿佛从未发生过。在外部世界难以想像的事情，在阿姆雷特大饭店这个只有「圈内人」的特殊场所中，才能将这种荒诞的现象化为现实。

遗憾的是，饭店这种「让案件仿佛从未发生过」的特性，似乎引起一部分的犯罪者相当大的兴趣。毕竟饭店的服务对象都是些早已失去道德观念的恶棍，这也是不难预见的情况——基于这样的背景因素，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客人做出违反饭店规则的行径。

虽然整体而言「杀人」这类重大案件的发生频率并不算高，但根据我的经验，平均每年都会有几起。更棘手的是，为了逃避罪嫌，犯罪者往往会精心设计出「完全犯罪」。

诸冈的语调高了八度，继续道：

「某人触犯了在我饭店杀人的大忌。不仅如此，还想嫁祸给我的员工，甚至设计密室，意图挑衅饭店和侦探——必须尽快找出这个不可饶恕的真凶。」

毫无疑问，最后一句话是对我说的。

根据阿姆雷特大饭店的规定，凡是饭店内发生的案件，都由饭店侦探全权负责处理。

我平时的主要职衔是夜班经理，负责饭店内的安全维护和调解纠纷。然而，破解悬案并揪出打破禁忌的罪魁祸首，才是我身为饭店侦探最重要的任务。

✽

「本饭店最大的禁忌被打破，饭店内发生凶杀案。现在我依据饭店侦探的权限，开始进行案件的搜证调查。」

我对聚集在一一○一号房客厅的三名房客如此宣告。眼下这三人皆为嫌犯。搜证调查期间，由诸冈和远谷以见证者的身份陪同参与。

顺带一提，多克已证实远谷的桡骨神经麻痹并非装病。他的左手握力仍未恢复，无法进行绞杀。因此他的嫌疑洗清，身份由嫌犯转为证人。

三名嫌犯中，信浓的表情最为不满。

自己的客房发生命案，现在又成了搜证调查的场所，不管是谁遇上这种事，都会心生埋怨，这完全可以理解。

他瞪着我，目光如冰。

「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饭店侦探拥有调查权，但没必要非得把我们聚在一起不可吧？哼！这根本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信浓往沙发一坐，毫不在意旁边的沙发上刚才还躺着一具尸体。

这个人看起来不到四十岁，总是穿深色西装，像刚参加完一场宴会，而且无论下雨天或在室内，都戴着黄色墨镜。撇开穿衣品味，他其实是个精通各种诈术的诈骗高手。

三年前「地面师note从某大型企业手中骗走六十亿圆」的新闻震惊全国，警方至今未能掌握歹徒的任何线索。那起案子是信浓率领的诈骗集团「伊莉丝」所为，在圈子里已是公开的秘密。

注2：佯装成地主卖出土地以骗取金钱的诈骗者。

面对频频咂嘴的信浓，诸冈似乎知道他心高气傲，温言安抚道：

「毕竟事态非同小可，我自己也很讨厌做没意义的事情，只能请你多包涵。放心，欠你的这份人情，我一定会还的。」

信浓夸张地耸了耸肩。

「既然诸冈先生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再抱怨什么。只能自认倒楣，尸体偏偏在我房里被发现。」

等现场再也没有人提出异议后，我开始说明发现尸体时的情况，包括一一○一号房呈密室状态，但这个密室可以从走廊外设置的事实。

「密室诡计我已破解。根据远谷持有万能钥匙并涉入此案的事实，任何人只要夺取他的钥匙，就能进入一一○一号房——基于上述情况，我需要各位提供不在场证明。」

我的话刚说完，坐在沙发上的伊田瘪起光泽丰润的双唇。她是住在一一○二号房的房客。

「不在场证明？昨晚别馆住满了人吧？」

此时伊田穿着睡袍，前襟大大敞开，右手拿着酒杯，杯里装着琥珀色白兰地——大概只有在这家饭店内，才能在命案调查现场看见此种光景。

伊田应该已年过四旬，但实际年龄无人知晓。今晨她明明只化了淡妆，依然散发出一种超凡脱俗的美。

然而，那漆黑的双眸是如此深不见底，只是稍微对视，我就感到头晕目眩。想必任何与她擦肩而过的人，脑中都会警铃大作，提醒自己不要被她的外表迷惑。

伊田是个远近驰名的杀手。

她主要的活动范围在海外，据说曾在一夜之间抹杀由三十名保镖团团护卫的目标对象。虽然传闻的真伪不得而知，但她身上散发出的气势，足以让人相信那并非空穴来风。

我轻吸一口气，回答她的问题：

「相信各位都知道，昨晚到今天早上，十三楼的酒吧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说得更精确一点，举行庆功宴的场地是酒吧后方的宴会区。」

「这我知道，听说是某窃盗集团庆祝成功拿下一件大案子，对吧？」

她将白兰地酒杯挪到唇边，啜了一口。

「正是如此。昨晚几乎所有高楼层房客，都是那场宴会的宾客，所以我们很快就能确认他们的不在场证明。经过查证，从晚上九点到次日凌晨五点，他们都不曾离开十三楼。」

伊田发出带有嘲讽意味的笑声。

「难怪昨晚酒吧空荡荡的。原来几乎所有房客都在宴会区。这么说来，除了在这里的三人之外，其他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没错。」

「我才不相信！那饭店员工呢？就算那个小伙子因为什么神经麻痹无法作案，应该有其他无法提出不在场证明的员工吧？」

「负责宴会区和酒吧的工作人员，上班时间内都待在十三楼。即使休息时间离开十三楼，他们也会使用员工专用电梯，这点已再三确认过。该电梯仅连结十三楼以上的酒吧、三温暖、餐厅等高楼层设施与一楼大厅楼层，不停靠包含十一楼在内的所有客房楼层。因此，这些员工根本没有机会前往十一楼。」

「那其他员工呢？」

「依照本饭店的规定，夜间若非必要，员工不得进入高楼层。昨晚九点之后，柜台人员并未接到高楼层房客的任何要求，所以整晚只有一名员工曾进入高楼层区域。」

伊田那有着长长睫毛的双眸，抬头斜睨着我。

「能否告诉我，为什么排除那名员工的嫌疑？」

「凌晨两点半，该名员工将备品送至十一楼。当时他是将备品放入位于员工专用电梯旁的仓库。」

「原来如此……」

「我们查看了员工专用电梯前的监视器影像，确认该名员工在高楼层停留的时间仅为一分钟。当然，这一分钟不包括搭乘电梯所需的时间。」

伊田双眉微蹙，低声用英语咒骂了几句，接着说：

「要在一分钟内完成犯罪并回到原地，确实不太可能。」

「是的，而且该地点距离这里并不近，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犯案。」

「真是个糟糕的消息。」

伊田低声说完这句话，旋即陷入沉默。

接下来开口的深川，是住在一一○三号房的房客，瞪着我的眼神简直像见到仇人。

「老板、桐生，你们两个的不在场证明呢？以你们的身份，应该不太会和其他员工一起行动吧？」

我和诸冈互望一眼，最后是老板先出声：

「我虽然是饭店的经营者，但昨晚的行动和参加庆功宴的宾客差不多。我和朋友一起吃吃喝喝，整晚都待在十三楼。」

「那饭店侦探呢？」

「桐生在宴会会场露了一下脸，向宾客打过招呼后，便开始巡视酒吧。晚上十点，搭员工专用的直达电梯离开高楼层区，之后就一直在柜台旁工作，完全没有犯案的可能。」

「真的是这样吗……？」

深川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说话却有些吞吞吐吐。

这个女人年约三十出头，身穿优雅的长袖黑色连身裙，慵懒的脸庞让人联想到藏狐。

在场的所有人当中，深川的外貌最不起眼，然而她却是窃盗集团「普罗米修斯」的干部，在犯罪业界的名声丝毫不逊于其他两人。

「普罗米修斯」擅长的窃盗手法，是将艺术品在不惊动物主的情况下偷偷以赝品掉包。据我所知，他们犯下的案件中，真正曝光并惊动警察的比例不到百分之一——其余百分之九十九，至今物主仍珍藏着赝品。

集团的窃盗手法是由深川设计改良，借着此一功绩深川被拔擢为「普罗米修斯」的第二把交椅。

「深川小姐，听说你与昨晚举办庆功宴的那个团体是竞争对手，是吗？」

我这么一问，深川虽然臭着一张脸，还是点了点头。

「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案子，就要开宴会庆祝，真是一群蠢蛋。我竟然被这么一群蠢蛋连累，成了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倒楣鬼！」

若不赶紧阻止，深川恐怕会絮絮叨叨地抱怨下去，那可是一大酷刑，于是我急忙接着说：

「总之，本案的嫌犯目前仅有三人，分别是一一○一号房的信浓先生、一一○二号房的伊田小姐，以及一一○三号房的深川小姐。」

短暂的沉默后，信浓轻哼一声。他往酒杯里倒白酒，开口道：

「有件事我挺在意，死者并不是住在高楼层区吧？」

「是的，死者住在○九○六号房。」

「果然，那种小家子气的家伙，成天只会干些勒索的勾当，根本不可能有资格住进高楼层区。问题是，那家伙是怎么混进高楼层的？按照规定，要搭通往高楼层的直达电梯，必须先在大厅出示会员证，接受身份验证。」

「根据高楼层直达电梯的负责人员的证词，以及电梯前的监视器录影画面，佐佐木是冒充宴会的宾客，伪造了邀请函，并利用话术掩饰自己不在受邀名单上的事实。」

「怎么会有这种事？这家饭店的维安系统不是号称无懈可击吗？」

信浓的指责一针见血。

在这点上，我不得不承认饭店方面确实有一些疏失。以阿姆雷特大饭店的名声，这样的错误实在不可原谅。但事实上，佐佐木成功混入的主因在于庆功宴主办方对邀请名单的管理太过松懈。

在我准备开口解释并说明事后改善措施时，深川呓语般喃喃说道：

「就算维安工作做得万无一失，又有什么用？能取得这里会员资格的人，都是一流的犯罪者——就像是把最强的盾和最强的矛放在一起，若是哪天这种微妙的平衡瓦解，我一点都不意外。」

听到这席话，诸冈不知为何笑了起来。

「很遗憾，我的饭店确实在维安上出现破口，这点无法辩驳。不过我可以向各位保证，打破禁忌的人绝对逃不了，毕竟这里有一位优秀的饭店侦探，对吧？」

或许是身为「侦探」的我与「犯罪者」立场相左，深川向我投来掺杂轻蔑和厌恶的目光，再度开口：

「老板，你别误会，我不是想为那个破坏规则又欺骗饭店员工的佐佐木辩护。」

此时伊田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乐在其中的表情。

「在我看来，佐佐木的死不就是自作自受吗？那家伙使用非法手段闯入高楼层区，凶手应该可以主张是正当防卫吧？」

「很遗憾，事情不能这么简单了结。」

我一边说，一边从胸前口袋取出调查笔记。

「昨晚九点之后，佐佐木潜入宴会会场，见了一名朋友。根据该名朋友的证词，佐佐木当时提到『跟某人约好了，稍后在高楼层区秘密会面』。」

「这么说来，有人约佐佐木见面，然后动手杀人？」

「没错。」

「那名佐佐木的『朋友』，有没有可能涉案？」

「他和其他宴会参加者一样，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不过，他与这起凶案确实并非毫无瓜葛，因为我们发现佐佐木偷走了他住的客房钥匙，该房位于高楼层区的十二楼。」

窃盗集团的人竟然被扒了东西，听起来真是讽刺，但这种事情在本饭店并不少见。

我苦笑着解释。伊田叹了一口气，说道：

「看来，这个受害者昨天在饭店里真是胆大妄为。」

「可以这么说。佐佐木在九点半左右离开宴会会场，似乎擅自进入了朋友位于十二楼的客房，待了一段时间。我们在房里找到一些迹象可以证明这一点。」

此时，诸冈揉着太阳穴补充道：

「要是佐佐木在宴会会场待得更久一些，我们就能更准确地推断死亡时间。可惜佐佐木在九点半左右从十三楼离开后，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监视器画面上。」

三名嫌犯皆缄默不语，我接着说：

「由于这不是警方办案，并不遵循一般的检警讯问原则。接下来我将直接询问各位昨晚的不在场证明，请做好准备。」

三人脸上都露出「随便你」的表情。确认三人都同意后，我再次低头看向调查笔记。

「顺带一提，根据多克的验尸结果，佐佐木的死亡时间推定为晚上十点至凌晨两点之间，死因是勒颈导致的窒息死亡。」

信浓粗鲁地应道：

「哼！我们说出那段时间自己在做什么就行了吧？」

「光是这样还不够。因为我们还发现了一点，就是凶手只能在特定的时段，取得用来制造密室的推车。」

「什么意思？那推车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信浓把玩着葡萄酒杯，疑惑地问道。我轻轻点头。

「我刚刚提过，凌晨两点半有一名员工将备品送往高楼层区。当时他运送的备品，正是这推车。」

伊田微微歪头问：

「你们如何断定就是那推车？」

「推车的把手上有一道刮痕。我们在一一○一号房的推车上发现完全相同的痕迹，可以确定是同一辆推车。」

这是反复询问好几名员工才得到的结论，我接着说：

「这推车在归还仓库前，一直是停放在低楼层区，员工使用完毕之后，才送回高楼层区的仓库。」

深川听到这里，一脸纳闷地问：

「这不合理。如此说来，凶手杀害佐佐木之后，还等了一段时间……至少三十分钟，最长超过四个半小时，才着手布置密室？」

我用力点了点头。

「没错，这正是我们要解开的谜团。在推理的过程中，或许我们能够明白凶手这么做的用意。接下来，听听证人远谷的证词吧。」

「昨晚八点多，我遭人从背后袭击了。我没看到对方的脸，接着对方似乎用药迷昏我。当我醒来时，已是早上。」

「遭受攻击之后，你就昏厥了？什么也不记得？」

「不，我醒来了两次，但全身动弹不得，眼前只有地毯，其他什么也没看到。而且脑袋昏昏沉沉，根本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远谷的话声愈来愈低，几乎快听不见。我试着鼓励他：

「是梦还是现实，由我们来判断。」

「第一次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地毯上，大概是被塞到床底下了。」

「有没有看到什么？」

「室内没有开灯，很暗……但地毯上有绿色和蓝色的光在闪烁，应该是窗外照射进来的光。」

诸冈掏出一根万宝路烟，狐疑地说：

「一一○一号房的窗户，确实朝向对面居酒屋的传统霓虹灯。不过，那霓虹灯的颜色是以黄色和白色为主。」

「是啊，颜色完全不对，我才怀疑可能是作梦。」

远谷对自己的记忆毫无信心，我微微点头回道：

「放心，那不是梦。」

「咦？」

「昨晚那家居酒屋举行十周年庆祝活动。为了营造气氛，他们没有使用霓虹灯，而是在霓虹灯周围缠上期间限定的LED灯饰。我趁休息时间去看了一会热闹，LED灯饰的主色调就是蓝色和绿色。」

「这么说来，我看到的是现实中的一一○一号房？」

「应该不会错，这一层楼的所有客房，只有一一○一号房会受到对面灯光影响。其他客房由于窗户方向不同，居酒屋的灯光照不进室内。」

我一边说一边转头望向窗外。

居酒屋所在的那幢建筑物，在雨中显得朦朦胧胧。外观不知该说是复古，还是搞错了时代。由于现在已近中午，LED灯饰和霓虹灯早就熄灭。我走近窗边，从合拢的蕾丝窗帘缝隙，可以看见马路上大大小小的轿车及货车奔驰而遇。

诸冈顺着我的视线俯瞰窗外，低声咕哝：

「那居酒屋的灯饰几点关掉的？」

「向居酒屋方面询问就能厘清。不过就我所知，自从前阵子遭附近居民投诉之后，居酒屋都是凌晨一点左右就关灯了。昨晚应该也不例外。」

「我派水田去居酒屋探听一下。桐生，继续调查吧。」

诸冈叼着烟转身拨打客房内线电话，我继续问：

「还记得其他事情吗？」

远谷低着头，表情依旧相当不安。

「第二次醒来时，记忆更加模糊了。我只记得在黑暗中，隐约看到某人的脚，而且好像听到说话声和闷哼声。」

「那声音说了什么？」

「我只听到一句『既然是这样，我们该道别了』。很小声，我听不出说话的人是谁……不过从语调和嗓音听来，应该是女性。那声音充满恶意，让人听了毛骨悚然。」

信浓将酒杯放在桌上，自言自语般低喃：

「听起来应该是犯案前说的话。那么，凶手是个女人？」

「或许吧。接着我听见一阵仿佛喉咙遭到挤压的呻吟声。如今回想，那恐怕是受害者断气前的声音。」

远谷说完，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我眯起眼睛说道：

「很有可能。当时对面的灯饰还亮着吗？」

远谷闭上眼睛回想，半晌后神情错愕地开口：

「那个时候没有绿色和蓝色的光了，但室内并非一片漆黑，又不像开了灯……比较像是街上的灯光隐约照进室内，我才看见四周！」

「原来如此，那时窗帘应该没有拉上。这意味着佐佐木被勒死的时间，是在居酒屋灯饰熄灭之后，也就是凌晨一点之后。」

此时诸冈结束了内线通话，放下话筒，出声道：

「来整理一下案情吧。凶手在晚上八点左右攻击远谷，让远谷昏迷后把他藏在一一○一号房的床底。接着凶手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杀害佐佐木，凌晨两点半之后利用推车制造密室。差不多是这样吧？」

信浓的嘴角浮现嘲讽的冷笑。

「哼！听起来似乎是这样，但这一切都是从这个员工的证词推论出来的，你们怎么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信浓的怀疑不无道理，我点头表示认同。

「如果远谷的证词中掺杂谎言，在接下来的调查过程中一定查得出来。信浓先生，轮到你了。」

信浓承受众人的目光，脸上流露一丝畏惧之色。

但高傲的自尊很快就让他恢复了冷静，甚至带着一点鄙视的态度。

「晚上八点左右，我吃完晚餐回房，八点半左右前往十三楼的酒吧，所以远谷遭受攻击应该是在八点半之后。凶手趁我离开的时候，将远谷带进一一○一号房。」

「这种可能性很高。你在酒吧待到几点？」

「九点起，我和深川谈了些工作上的事情，大概十点结束。当时酒吧只有我和深川两个客人……对了，伊田那天难得比较晚来？」

伊田听了只是轻轻叹气，并没有回应。信浓也不理她，继续道：

「平常我会在酒吧喝一整晚的酒，但昨天突然身体不适，没多久就离开了。」

「身体不适？」

「我有紧张型头痛的毛病，昨晚实在疼得厉害，跟深川谈完，我就回房了……深川，昨晚是不是吓到你了？」

深川一脸不悦地讥讽道：

「事情谈到一半，你就一副摇摇晃晃的样子。头痛这点小毛病，明明你平常不都吃个药就继续通宵喝酒？」

「真抱歉，昨晚头痛得特别厉害，我撑到谈话结束已是极限。」

信浓嗜酒如命，这点我也十分清楚。

医生都说吃头痛药时不能摄取酒精，信浓却会将好几颗药丸配着威士忌一同吞下。不过他似乎能够掌控自己的酒量，我从未见过他醉到失态。

深川不屑地说：

「你不必向我道歉，昨晚我也说过，我的行程排得很满，谈完工作之后，本来就没时间陪你继续喝酒。」

信浓有些装模作样地苦笑。

「真是不给面子。总之我回房后，吃下止痛药，就倒在床上睡着了。」

「原来如此。根据之前的证词，你睡觉时，远谷可能已在床底下。」

听我这么说，信浓表情歪曲，一脸嫌恶。

「我实在不愿想像那个画面，幸好遭受波及之前我就离开房门。睡了大约一个小时，感觉头痛完全好了，所以十一点多我又回到十三楼的酒吧。」

在三名嫌犯来到这里之前，我已从酒吧工作人员和其他员工口中搜集不少关于嫌犯的证词。目前为止，并未发现他们在酒吧有任何可疑行径，或不自然的探听行为。

这次问话的目的，是为了揪出撒谎的人。但到目前为止，信浓的说法与员工的证词，以及监视器影像中的证据完全一致。

「后来呢？回到酒吧后，你做了什么？」

「既然来到饭店，待在房里实在太无聊了，所以我在酒吧坐到早上五点左右。昨晚客人不多，我有点失望，不过也算不上太乏味。我和酒吧老板很熟，之后伊田也来了。」

我一边在脑中整理听到的讯息，一边说道：

「这么说来，信浓先生没有不在场证明的时间，是晚上十点到十一点这一个小时？」

「没错。」

「虽然这段时间与受害者的死亡推定时间有所重叠，但根据远谷的证词，佐佐木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因此信浓先生不可能是凶手。」

听到这句话，信浓显然松了一口气，啜了一口白葡萄酒，低声说：

「远谷的证词似乎对我有利……凶手果然是女人？」

「看来是这样。其实尸体在一一○一号房被发现，信浓先生是凶手的可能性本来就很低。」

「何以见得？」

「因为凶手夺取了万能钥匙，可以自由出入任何客房。依犯罪心理来判断，通常不会选择自己住的客房作为犯案现场。毕竟一旦尸体在自己住的客房被发现，不管怎样都会受到怀疑。」

「有道理。」

此时内线电话响起，诸冈第一时间拿起话筒。他与电话另一头的人简短交谈后，朝众人说道：

「是水田，对面居酒屋回应了，昨晚的特别灯饰是在凌晨一点整熄灯。」

信浓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响指，兴奋地说道：

「这下我确定是清白的了。从时间来看，我不可能布置出那个密室。」

信浓的主张合情合理，我点头表示同意。

「没错。推车是凌晨两点半被运送到十一楼，在那之后有不在场证明的信浓先生，确实不可能是凶手。」

然而伊田似乎不认同这个结论，提出反驳：

「凌晨五点多信浓就回房了，有没有可能是在那时布置密室？」

「不可能，从地毯上的痕迹深度研判，在尸体被发现前更早的时间，推车就停放在门旁了。」

「噢，是嘛……」

「那么，接下来能请伊田小姐说明一下昨晚的行动吗？」

「昨晚七点左右，我在下两层楼的女士专用楼层做完美容护理，回到客房。本来打算像平常一样，在十三楼的酒吧喝喝小酒、吃点简餐，却突然接到一位常客的邀约。于是我从九点起，就在二楼的义大利餐厅和对方共进晚餐。」

「这么说来，用餐期间你并不在高楼层？」

其实我早已掌握这个消息。

餐厅员工证实那位常客临时预订了座位，并且与伊田共进晚餐。此外，根据老板的情报网，那位常客基于某种不可抗力的理由，急着委托伊田一项工作。

伊田微微眯起那深邃的漆黑双眸。

「你是明知故问吧？晚餐在十一点半结束，接着我直接去了十三楼的酒吧。在酒吧里，我有时候一个人喝酒，有时候跟信浓聊天、玩游戏。回到房里应该是凌晨三点左右吧？」

「这与酒吧老板的证词完全一致。」

「回房后，我实在睡不着，于是决定再去喝点酒，凌晨四点多又前往酒吧。」

「接下来你一直窝在酒吧，直到尸体被发现为止，是吗？」

「听起来有点糟糕，但确实是这样没错。」

「总结起来，伊田小姐没有不在场证明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到四点的这一小时。真有意思，一般人在深夜通常不会有不在场证明，然而信浓先生和伊田小姐却只有很短的时间没办法证明不在场。」

「犯罪者本来就是夜行性动物。尤其是某些职业，白天才睡觉的人也不少吧？」

伊田泰然自若地微笑，我只能垂下目光应道：

「这么说也有道理。」

「话说回来，幸运的是，我缺少不在场证明的时间，似乎与死亡推定时间完全没有重叠。」

「是的，伊田小姐不可能杀害佐佐木。」

对于这样的结论，深川显得相当不满，立即提出异议：

「要下这个结论，恐怕言之过早。别忘了，她可是职业杀手。」

「好深的偏见。除了工作以外，我从不杀人，否则就变成纯粹的劳动了。」

伊田吃吃地笑了起来，深川似乎不想与她进行无谓的争执，转头对我说：

「这个杀手在十一点半从二楼移动到十三楼，途中难道没有可能先去十一楼行凶？」

「饭店侦探怎么想？」

两人将问题丢给我，我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伊田小姐的移动路线，都被电梯周遭的监视器拍摄下来了。比对影像时间，伊田小姐确实是从二楼直接前往十三楼。」

「就算是这样，至少她有可能利用推车制造密室，不是吗？」

深川不肯罢休，伊田仿佛在对三岁小孩讲道理：

「别再闲扯淡了。既然我无法行凶，早就洗清嫌疑。」

「你竟敢这样和我说话，是不是年纪太大，脑袋长虫了？」

两人互瞪，谁也不让谁，我夹在中间简直坐立难安，只能叹气问道：

「先不说这些，深川小姐，可以说明一下你昨晚的行动吗？」

「昨晚九点前，我都待在自己住的客房。至于九点之后，信浓不是说了吗？我们在十三楼的酒吧讨论工作。」

「到了十点左右，信浓先生就回房了，是吗？」

听我这么问，深川轻轻点头。

「于是我移动到二楼的义大利餐厅，和其他人谈另一项工作。」

阿姆雷特大饭店二楼的餐厅是二十四小时营业，到了深夜会变为义式餐酒馆。深川到达的时间，应当正是转换营业模式的时候。

「以时间点来看，伊田小姐当时应该也在同一家餐厅。」

「是啊，我一开始就注意到伊田小姐了，还主动打招呼。」

伊田既不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把目光投向远方。我手抵着下巴思索片刻，继续问：

「深川小姐，你在二楼待到什么时候？」

「十一点半讨论完公事，我就回房了。啊，回去之前，我还和这位阿姨聊了几句。」

「和伊田小姐？聊了些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不过，我记得她提到接下来会去十三楼的酒吧喝酒。」

「原来如此，但为什么回房后，你没有好好休息？」

深川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除了怀疑别人，你就没有其他把戏了吗？我只是回去补个妆，谁说是回去休息了？十二点左右我就离开房门，再次前往二楼的餐厅。」

「你又去了餐厅？」

「有什么问题吗？我叫了我们集团的成员过来，一起喝闷酒直到天亮。昨天的两件工作交涉全都不如预期，浪费了我的宝贵时间。」

深川怨恨地盯着信浓，而信浓则露出无奈的神情。

「是你报价太低，怎么怪起我来了？我又不是在做慈善事业，别强人所难！」

「你说什么？你开那种黑心价码，还敢这么嚣张！」

信浓和深川完全忘了他们正在配合凶杀案的调查工作，你一言我一语地大声争论起来。诸冈看不下去，出声打圆场：

「两位，等调查结束，爱怎么争吵都可以。现在请专心配合调查，好吗？」

「抱歉，老板，是我失礼了。」

深川低头道歉后，继续说明：

「回到二楼餐厅后，一直到天亮，我都没再进入高楼层。如果不信，可以问我们集团的成员，他们能为我作证。或是询问高楼层直达电梯的负责人员，应该也能得到同样的答案。」

她的供词与我之前掌握到的消息并无出入。

「这么看来，深川小姐只有从十一点半到十二点的三十分钟内没有不在场证明。虽然这段时间在死亡推定时间的范围内，但当时居酒屋还没有关掉灯饰。」

深川眯起细长的双眸，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

「换句话说，我也不可能犯下这起杀人案，当然更不可能将一一○一号房布置成密室。」

案情愈来愈扑朔迷离，诸冈紧盯着我，神情显得有些不安。

「结论怎么是三人都不可能犯案？如果远谷说的话属实，佐佐木是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遭勒杀，可是这段时间所有人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伊田慵懒地仰靠在沙发上，露出妖艳的笑容，说道：

「这只会有两种可能：那员工撒了谎，或者他自己就是凶手。老实说，我甚至怀疑多克的诊断出错了。毕竟那小子并没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而且在这种情况下撒谎，不就证明他想要逃避罪责？」

远谷听到这番话，一张脸变得更加惨白，整个人打起了哆嗦。

「当时我确实没看到蓝色或绿色的光……我也不晓得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我低头看着地板，沉吟半晌，开口道：

「现在就认定远谷是凶手，我觉得太武断了，我相信多克的诊断不会出错。何况，若他真的是凶手，这起命案仍存在无法解释的矛盾之处。」

「例如？」

信浓犀利地反问。

「明明有大把的时间可以逃走，他却选择将自己和尸体一起关在一一○一号房。而且他还长时间维持以推车制造出的密室状态，这么做根本毫无意义。」

深川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直视着我说：

「你是傻瓜吗？纠结在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上，反而会把问题搞得更复杂。」

「不，调查真相就像拼图，每一片最后都必须完美嵌入最合适的位置。如果对多余的碎片视而不见，或是将碎片强行塞入不合适的位置，只会离真相愈来愈远。」

信浓和深川的神色变得愈来愈难看，伊田则强忍着笑意，开口：

「也许是这样吧，但你真的有解开谜底的能耐吗？」

我坦然接受伊田挑衅的目光，微微一笑，应道：

「当然，至少我已抓到了真相的尾巴。」

✽

「首先，要打破『三人都不可能犯案』的迷思。」

伊田听到我这番话，带着从容的表情，微微歪头问：

「怎么？要承认你们的员工撒谎？」

「不，我们的错误在于，草率地将『室内没有居酒屋灯光』与『凌晨一点之后』画上等号。」

「什么意思？」

深川低声咕哝。

「之前提过这层楼只有一一○一号房会受到居酒屋灯光影响。其他客房因为窗户的方向不同，居酒屋的灯光根本照不进去。」

诸冈一愣，瞪大眼睛说：

「难道佐佐木不是在一一○一号房遭到杀害？」

「没错，既然拥有员工用的万能钥匙，凶手可以自由进出每个客房。」

「等等，这也说不通！远谷不是说第一次醒来的时候，确实看到绿色和蓝色的光吗？」

「可能是远谷曾被带到一一○一号房，但因着某些原由，又移动到其他客房。我推测行凶现场，很可能是一一○二号房或一一○三号房。」

伊田和深川对看了一眼，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别再胡说八道了。」

「我或她住的客房是行凶现场？」

两人刚刚还吵闹不休，现下却异口同声地反驳。我摇了摇头，应道：

「是不是胡说八道，请听完我的推理再下结论。总之，我这个推理能够将佐佐木可能遇害的时间扩大到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如此一来，信浓先生和深川小姐都会变成『可能犯案』。」

因为无法提出不在场证明的时间，信浓是在晚上十点至十一点之间，深川则是在晚上十一点半至凌晨十二点之间。

被点名的两人沉默不语，一旁的伊田则语带调侃，轻声说道：

「从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都有不在场证明的我，现在可以离开了吧？刚刚的消去法，排除了我的嫌疑。」

伊田正要从沙发上站起来，我严厉地制止她。

「不，你还不能走。至于理由，我想你自己应该最清楚。」

「什么意思？」

「你确实没有机会杀人，但从凌晨三点到四点，你并没有不在场证明。所有房客当中，你是唯一有机会使用推车制造密室的人。」

伊田瞠目结舌，好一会都说不出话。我接着道：

「这次的命案，单靠一人无法完成，但若参与者不止一人，就一点也不难了。」

「你的意思是，凶手有共犯？」

诸冈在一旁问，我并没有给予明确的回覆，继续说：

「首先，我们来检视一下可能涉案的人员组合。能够下手杀人的有信浓与深川两人，而能够制造密室的则是伊田。也就是说，可以考虑的组合包括『信浓杀人、伊田制造密室』的情况，以及『深川杀人、伊田制造密室』的情况。」

信浓一听，登时脸色大变。

「桐生，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

「你想想看，尸体是在一一○一号房被发现的。如果我和伊田是共犯，怎么不选择在自己住的客房以外的地方放置尸体？这根本说不通吧？」

「过程中有人背叛了吧？这是再常见不过的情节。」

深川语带讥讽，信浓一脸不耐烦地回答：

「背叛？到底是要背叛什么？何况伊田是个杀手，为什么是我负责行凶，伊田负责密室？按照常理，应该反过来才对吧！」

两人再度吵了起来，我不禁摇头苦笑。

「两位不要再吵了，为此争吵根本没有意义。」

听到这句话，深川立刻将矛头转向我，咄咄逼人地质问：

「没有意义？刚刚可是你自己说有共犯！」

「我没使用过『共犯』这个字眼。你们还记得我主张凌晨两点半以后才能制造出密室的原因吗？」

「是因为推车，对吧？」

「没错，原本低楼层使用的推车，偶然在凌晨两点半被员工送回十一楼的仓库，这才让我们认定密室是在凌晨两点半之后布置出来的。」

深川咬着嘴唇陷入沉思，我接着说：

「那是偶发事件，根本无法预料，当然也无法事前布局，借此捏造出不在场证明。换句话说，虽然死亡推定时间与密室制造时间颇有落差，但布置密室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

诸冈小声嘀咕：

「唔，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不懂了。为什么杀人后凶手没有立即布置密室？如果不是为了不在场证明，延迟布置密室有什么意义？」

「探讨原因之前，让我们先厘清一个最重要的问题：『谁杀了佐佐木？』这个问题的答案，已呼之欲出。」

室内瞬间陷入沉默。我故意慢条斯理地说：

「凶手是……信浓先生。」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沙发上的信浓身上，他倒抽了一口气，急忙大喊：

「你在开什么玩笑？为什么会是我？」

连一向对我的推理深信不疑的诸冈，也不安地低喃：

「可是，尸体是在信浓先生的一一○一号房被发现，如果他是凶手，尸体应该会出现在其他客房才对。」

「所有的疑点，我都能提出合理的解释——就像一幅无懈可击的完美拼图。」

我舔了舔嘴唇，将目光投向信浓，再度开始说明。

「根据远谷的证词，可以确定他最初被放置的地方就是一一○一号房，这一点应该没有问题。」

「是啊，只有这个客房，窗户会透入居酒屋的灯饰光亮。」

诸冈点了点头。挂着蕾丝窗帘的窗户外头，隐约可见居酒屋所在的建筑轮廓。

「后来远谷被搬移到其他客房，最终又和尸体一起回到一一○一号房。深川小姐虽然在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有部分时间缺乏不在场证明，但如果她是凶手，就没有理由在杀人时将远谷移到其他客房。」

这对深川来说应该是有利的推论，但深川本人似乎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一脸错愕地问：

「为什么？」

「一般情况下，为了避免引起怀疑，应该会选择在自己住的客房以外的地方杀人。远谷最初待的一一○一号房并不是深川小姐住的客房，因此她完全可以在这里行凶，没必要冒着遭人目击的风险，将远谷搬移到其他客房。」

信浓狠狠地瞪着我说：

「别再胡扯了！只是因为我身体不适回房，她措手不及，才临时改变计划吧。」

「即使如此，也说不通。」

「哪里说不通？」

「深川小姐趁你回房的时候去了二楼，之后没再进入十三楼的酒吧。她根本无从得知你已结束『小睡』回到酒吧。」

我深吸了口气，以更为冷峻的态度继续道：

「如果深川小姐相信你在一一○一号房睡觉，就不可能使用万能钥匙打开房门。毕竟再怎么蹑手蹑脚，也很容易被你发现，风险太高了。」

信浓立刻反驳：

「那也未必。她大可敲门确认是否有人，或是先设法查探房内动静，方法多得很。而且你别忘了，当时远谷还躺在一一○一号房的卧室里，她终究得把那小子带出去。」

「如果我是深川小姐，置身在当时的情况下，我会当机立断放弃远谷。我可以延后杀人计划，或是找其他方式嫁祸给别人。」

「但这只是你的假设，深川可能不会这么想。」

「即使深川小姐决定继续执行计划，踏入一一○一号房的卧室时，一定会发现你已不在客房。信浓先生，你嗜酒如命是人尽皆知的事吧？」

听到这句话，深川马上点头附和：

「没错，他甚至会为了继续在酒吧喝酒，而猛吞止痛药呢！」

「当她发现你不在房内，应该会猜到你又回到十三楼的酒吧。如果我是她，会先设法确认你是否『复活』了。至于具体的做法，我会打电话联络酒吧，探听你是否已『复活』。只要答案是肯定的，我就可以按照原计划使用一一○一号房。我相信深川小姐也会采取相同的做法。」

原本一直静静聆听的诸冈，点头说道：

「没错，这很合理。如果知道信浓先生回到酒吧，深川小姐并不需要把远谷移到其他客房。」

「然而，实际情况却是远谷被搬到其他客房。这表示深川小姐根本没有打开一一○一号房的门，也因此她不是杀害佐佐木的凶手。」

信浓垂下目光，仿佛想从地毯上找出反驳的理由，最后咬牙切齿地说：

「不，你这推论才说不通！远谷听到女人的声音说『既然是这样，我们该道别了』，凶手明显是个女的，不可能是我。」

这样的反驳毫无意义。我耸了耸肩，淡淡地应道：

「没错，行凶时室内确实有个女人，但这并不意味着女人就是凶手……受害者佐佐木不就是女性吗？」

佐佐木住在九楼，也就是低楼层的顶层。那是女性专属楼层，只允许女性住宿。

信浓懊恼地咂了个嘴，沉声道：

「你的意思是，那句话是佐佐木说的？」

「这完全有可能。那句话或许是单纯的道别，也或许是威胁之语，等同于『我要杀了你』。信浓先生，毕竟你们的工作性质比较特殊，互有利益冲突是家常便饭。即使你和佐佐木之间的关系恶化到引发杀意，我也不会感到惊讶。甚至有可能是佐佐木先动了手。」

信浓再次陷入沉默，我趁势进击：

「信浓先生，你在晚上八点左右袭击远谷，令他昏厥之后，将他藏在自己住的客房床下。当然，以为会一直昏迷不醒的远谷中途曾醒来，应该是你意料之外的变数吧。八点的时候，宴会和工作交涉都还没有开始，大多数房客极可能都待在自己房里。当时你认为把远谷藏在自己住的客房，比冒险搬移到别人房里更安全。」

深川皱起眉，面露厌恶之色，开口道：

「到了九点，信浓就若无其事地出现在我的面前？跟我讨论了一会工作上的事，他就找个室当的借口回房？」

「没错。」我说道。

「信浓回房后，利用远谷携带的员工万能钥匙，把远谷搬移到伊田住的客房，也就是一一○二号房？接着他就把佐佐木带进去杀死了，是吗？」

深川说得仿佛一切都顺理成章，但我微微眯起眼睛，摇头纠正：

「请不要扭曲事实。实际上，行凶现场是一一○三号房。」

「咦？」

「你曾告诉信浓先生，晚上十点之后仍有紧凑的行程安排，对吧？这表示信浓先生知道你有好一段时间不会回房，那么他选择你住的客房应该是理所当然的。」

「不对！不是我住的客房！」

「相较之下，伊田小姐昨晚的饭局是临时决定的。信浓先生顶多只能确认她不在酒吧，但她可能会在任何地方。她到底在哪里？会不会是在一一○二号房？就算她现下不在房里，会不会等一下就回来了？这些都是信浓先生无法掌控的事情。」

此时伊田轻声笑了起来。

「既然有确定空着的一一○三号房，凶手肯定会选择那里，对吧？」

「正是如此。信浓先生使用万能钥匙，将远谷搬移到一一○三号房，并藏到床底下。接着，他邀请佐佐木进入，在卧室内将其勒死。」

就在这个时候，远谷再次醒来，目睹了地板上的情景，并且听到一些说话声。

虽然这一点不在意料中，却对信浓有利。

因为远谷听见「既然是这样，我们该道别了」这句话，先入为主地认为「那是凶手的声音」。

毕竟嫌犯中有两名女性，认定真凶是女性并无不合理之处。而且远谷曾提及，他和佐佐木「甚至连话也没说过」。换句话说，远谷既不熟悉佐佐木的声音，那句话又充满杀气，造成了误判。

于是信浓顺水推舟，反复强调「凶手是女性」这个偶然成立的推论，试图将自己排除在嫌犯名单之外。

眼下信浓依旧不停否认犯行，但已无人理会他的辩解。诸冈似乎在想像凶案发生时的情景，沉着脸低语：

「杀害佐佐木之后，他将远谷从床底下拖出来，连同万能钥匙一起放在尸体旁便离开，想嫁祸给远谷？」

「在这个阶段，我认为一一○三号房还没有布置成密室。对信浓先生来说，只要尸体不在自己房里，是不是密室并不重要。完成犯罪后，信浓先生为了获得更多不在场证明，回到十三楼的酒吧。」

接着，我将视线移向深川。

「不久之后，深川小姐回房，看见尸体……没错吧？」

深川紧闭双唇，什么话也不说。我得不到回应，只好继续说明：

「虽然你不是凶手，但你发现尸体后并未通知饭店人员，反而把尸体搬到其他客房。不过，我大概能猜到你为什么会这么做。」

诸冈听到这里，一脸纳闷地问：

「既然信浓先生和深川小姐并非共犯关系，她直接通知饭店人员不就好了？为什么要帮忙隐蔽？」

「理由其实很简单。她纯粹是嫌麻烦。」

「嫌麻烦？」

老板错愕地大喊，我苦笑着解释：

「尸体在深川小姐的房里被发现，她多少都会被怀疑。为了调查案情，老板和我一定会问东问西，一想到要应付我们，她就觉得头疼。」

「住在我的饭店里，竟然会有这么不负责任的想法！」

我完全可以理解诸冈的愤怒，但此刻追究这一点无济于事，因而我接着说明：

「普通人看到尸体可能会大惊小怪，但阿姆雷特大饭店的客人对尸体早已司空见惯。深川小姐基于『明哲保身』的想法，毫不犹豫地将尸体和远谷一同搬到别的客房。举手之劳可以省下后面诸多麻烦事，这笔生意相当划算。」

随着案件真相揭露，深川的神色逐渐缓和，似乎已放弃抵抗。于是，我决定给她最后一击：

「既然你住的客房就是杀人现场，很可能遗留佐佐木和远谷的毛发或体液等证据，再隐瞒下去也没有意义。」

深川抬头看着我，试探性地问：

「如果我说出真相，这一次你们会放过我吗？」

「你没向饭店回报又遗弃尸体，同样触犯了本饭店的禁忌，但这次就以我的权限，保证不追究你的责任吧。」

深川似乎屈服了，开始叙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你的推理几乎完全正确。我回房后，发现卧室里有一具尸体，着实吃了一惊。不仅如此，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员工倒在一旁……当时我完全没料到，这是信浓干得好事。」

她平常那些尖酸刻薄的言词，此刻完全消失。信浓则是面无血色，不发一语。我瞥了他一眼，继续提问：

「深川小姐，你不想蹚这浑水，于是利用远谷的员工万能钥匙，将尸体和远谷搬到伊田小姐的一一○二号房，对吧？」

「处理尸体最好的方法，就是装作没看见。刚才提过，当时我以为信浓在一一○一号房睡觉，于是选择了伊田住的客房——她说过要去十三楼的酒吧，肯定不在房里。」

深川似乎完全放弃了抵抗，接着说：

「我又想到最好多制造一些不在场证明，便随意找了些人，在二楼的餐酒馆坐了一段时间。」

我朝诸冈瞥了一眼，确认他点头后说道：

「深川小姐，可以回房了。你的嫌疑已排除，该向你问的也都问完了。」

深川霍然从沙发上站起，朝门口走去。

「啊，还有一件事。」

深川听见我的呼唤，一脸惊恐地回过头来。

「什么事？」

「在这里的所见所闻，不得对外人提起。这是不追究你触犯本饭店禁忌的交换条件。」

深川轻轻点头，逃命般迅速消失在门外。

蓦地，传来一阵窃笑声。我狐疑地转头一看，只见伊田轻捂着嘴，笑道：

「到了这个地步，看来我也该说出真相了。」

「麻烦你了，关于遗弃尸体一事，我们不会追究。」

伊田眉心微蹙，侃侃说道：

「凌晨三点回房，看见客厅躺着一具尸体和一名饭店员工，你们知道我心里有多烦吗？尸体在我住的客房被发现，我就得像现在这样，浪费一天的时间配合调查。」

「所以你利用地上的万能钥匙，将尸体搬到一一○一号房，是吗？」

「没错，我还用推车制造了密室。当时我心想，只要不是我住的客房，搬去哪里都行。」

「为什么会选择我住的客房？」

信浓小声嘀咕。

「理由和你选择深川住的客房差不多吧？从我住的客房搬出尸体，最方便的选择当然是距离最近的一一○三号房和一一○一号房。深川离开二楼餐厅时说要回房，所以不考虑她住的客房，而是选择你住的客房。因为我们不久前还一起喝酒，你又是个不折不扣的酒鬼，我以为你整晚都会待在酒吧。」

信浓再次沉默，似乎已放弃希望。诸冈凝视着他，嘴里叼着烟，一副令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原来尸体在外头兜了一圈，最后又回到凶手住的客房，这也算是另类的因果报应吧？」

伊田在睡袍底下换边跷脚，继续说明：

「为了保险起见，我用药迷昏那名员工，让他睡得更熟。基于工作上的需要，我随身带着好几种药物，恰巧派上用场。这样一来，我就为自己争取到更多时间，接着我将尸体和那名员工搬到一一○一号房。」

「然后你利用推车制造了密室，是吗？」

面对我的提问，伊田嘟着嘴点了点头。

「我到员工仓库寻找可以利用的工具，偶然看到那辆推车。」

现场维持了大约十秒的沉默。

伊田依旧挑衅地注视着我，仿佛在说：「还有谜团没解开吧？」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你如此费心在一一○一号房布置密室，究竟是为什么？这一点我实在想不透。」

「哎呀，原来还有侦探桐生想不透的事情？」

「很遗憾，我并非无所不知。如果只是想让远谷背黑锅，只须将尸体和他留在房里即可，根本不需要特意布置密室。」

伊田凝视着我，迟迟没有说话，显然是故意吊我胃口。过了半晌，她似乎觉得玩够了，才开口：

「因为我的想像力比较丰富一点。我想到即使把尸体和那名员工搬到别的客房，也不能保证事情就这么成定局，对吧？住在那客房的客人，或许也会抱着相同的念头，把尸体移动到另一个地方。如果最终又搬回我住的客房，可不太妙。」

听到这里，我不禁瞪大眼睛。

「难道你布置密室的目的，只是为了避免有人从走廊上轻易打开房门，要让信浓先生非得联系饭店人员不可？」

「没错，发现尸体的时候，只要有饭店人员在场，尸体就不可能再被搬回我住的客房。」

「原来如此，以后我会把这种心态纳入考量。」

伊田露出诱惑般的微笑，整理松开的睡袍，拿着空酒杯站了起来。

「我现在可以回房了吧？」

诸冈虽然苦着一张脸，还是点了点头。我勉强扬起嘴角，说道：

「请务必保密，这是不追究你触犯禁忌的交换条件。」

「我知道你的作风，放心吧。」

她歌唱似地丢下这句话，消失在门外。

我转头看着信浓，问道：

「现在已确认你就是凶手。对于这件事，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少跟我来这套！」

信浓猛然从沙发上站起，朝着我怒吼。他的目光犹如受困的野兽，我尽量心平气和地说：

「如果你愿意坦承犯行，现在是最后的机会，说出所有的真相吧。」

信浓轻吸口气，视线在地毯上游移。这只狡狯的狐狸，显然正在盘算怎么做对自己最有利。

在很短的时间里，他做出决定，再次恢复敌意，愤怒地瞪着我说：

「滚出我住的客房！我什么都不会承认！我受够了你那些毫无根据的推理！」

「是吗……」

依过往的经验，大多数的犯罪者都不愿意向我坦承行凶。对他们而言，认罪等同于「完蛋」。

何况在这次的案件里，信浓的嫁祸计划惨遭深川和伊田破坏，最终尸体又被送回自己住的客房。信浓是个心高气傲的人，恐怕无法接受自己如此狼狈。

「你们从头到尾都在胡说八道！」

信浓不屑地说完这句话，凝望着窗外，但不管是声音还是背影……都藏不住内心的惊惶。

时间还没到中午，窗前挂着白纱——蕾丝薄窗帘，外面的世界在大雨中显得昏昏暗暗。为了行车安全，街上的轿车及货车多半开着车灯，灯光隐隐透入房内。

我缓缓转头，以眼神向诸冈传递无声的询问。诸冈面无表情地注视信浓，夹着点燃香烟的右手在脖子附近微微晃了一下。

那动作只有一种含意。

诸冈迅速向远谷使了个眼色，两人静静离开一一○一号房。既没有向信浓打招呼，也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因此，信浓很可能没发现两人已离开。

待门关上后，我的目光移回信浓身上，微微眯起眼睛。

「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

「没错。我警告你，小心一点，别让我在饭店外遇上你。」

他以为这句话能发挥恫吓的效果，却不知我已对他彻底失望。轻蔑的笑意，自然浮上了我的嘴角。真是个没用的男人，不敢承认自己做过的事，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我从西装内袋拿出一条细绳。这是信浓用来杀害佐佐木的凶器，我在案发现场取得，一直随身携带。

我将其中一端缠在左手上，绕了好几圈，接着把另一端缠在右手上，中间留下约八十公分的长度。由于我戴着调查用的白手套，即使细绳紧紧缠绕在手上，也不会感到疼痛。

最后我将细绳往左右用力拉扯，试了试强度才开口：

「既然是这样，我们该道别了。」

原本信浓还在骂个不停，听到这句话，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或许是因为向来习惯以男性口吻发言的我，忽然改用女性语气说话。也或许是因为我所说的这句话，正是他杀害佐佐木前说过的话，带给他极大的恐惧。

「什么意……」

信浓的声音微微颤抖，还没回过头，我已迅速将细绳缠在他的脖子上。信浓瞪大双眼，急忙举起手，想要护住自己的脖子，但指尖除了拨动蕾丝窗帘，并未改变任何现况。

身为一个女人，体格及力气上的差距往往让我在对付男人时处于劣势，但「出其不意」足以弥补一切。

「是什么意思，你应该很清楚。」

我在信浓的耳畔低喃，收紧细绳。他双手按着脖子，喉咙发出模糊的闷响。

「你……不是饭店侦探吗？」

我的指尖加大力道，微微歪着脖子，短发轻轻晃动。

「我负责处理饭店内发生的所有麻烦事。你也知道，我那位老板最讨厌做没意义的事情。与其雇用一名侦探和一名杀手——不如雇用一名侦探兼杀手，处理事情会更有效率。」

信浓不停挥舞双手，却只能让我的制服领带轻轻摇摆，以及在什么都没有的半空中胡乱挣扎。

任何打破饭店规则的人，都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夺走他人性命者必须偿命，而且行刑者必须使用相同的手法。

这就是阿姆雷特大饭店。

第一卷 Episode 0 年度犯罪奖典礼杀人事件

别墅外正飘着雪。

比往年早了整整两周的初雪，掩盖了车辆行驶的声音，整座建筑笼罩在一片静谧的氛围中。

我坐在床缘，持枪对准房门。

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酒杯，灌了一口波本威士忌。喉咙宛如有一把火在烧，但即使是高浓度的酒精，在性命受威胁的情况下，也无法缓解我内心的恐惧。

蓦地，传来有什么东西击中门板的声响。

我抛下酒杯，拼命扣下扳机。子弹耗尽，我扔开手枪，俯身在床底下摸索，指尖触碰到一把霰弹枪。

枪管经过截短，近距离作战时能发挥极强的杀伤力。纵然有了这把枪，面对「杀手厄瑞波斯」仍让我极度不安。

我小心翼翼地走近，推开千疮百孔的门。

走廊上空无一人。

橡木地板上沾着血迹，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气。恐惧使我的牙齿不由自主地上下打颤，我掏出无线电，试图联系同伴。

「糟糕，厄瑞波斯……那家伙在这屋子里！」

无线电另一头没有任何回应。我感觉天旋地转，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流失。

——这座别墅的前门及后门，我总共安排八名守卫。

刚才我开枪扫射，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听到枪声，过来查看情况？难道……全被厄瑞波斯解决了？

我背叛了道家。

道家是在江湖上叱咤风云四十年的犯罪首脑。如同侦探界有「安乐椅侦探」，道家就像是犯罪业界的「安乐椅犯罪大师」。他极少亲身犯案，只负责在幕后运筹帷幄。他会把拟定的犯罪计划交给自己雇用的人，或其他犯罪组织负责执行。

道家尽是收集其他犯罪者无法处理的棘手案件。有时是为了自己，有时是受其他犯罪者委托，道家会设计出各种化不可能为可能、充满艺术性的犯罪计划。

道家是我的恩人，我曾经非常仰慕他。但如今年迈的道家病入膏肓，长期卧床……我以为这么一个耄龄老人，肯定到死都不会发现我背叛了他。

可是，毕竟姜是老的辣。

道家轻而易举地识破，我只得狼狈逃亡。道家绝对不会放过我，我知道他会派厄瑞波斯来取我的性命。

——厄瑞波斯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杀手。

专门接「不可能的任务」，却不曾失败。厄瑞波斯总是在黑暗中忽然现身，当旁人察觉时，现场只剩下目标对象的尸体。没人知道厄瑞波斯长什么模样，因为见过他的人没有一个活着。

面对这样的对手，我毫无胜算。到了危急时刻，唯一能保护我的只有我自己。我抱着这样的想法，逃进这座别墅。

这里是我的避风港，最后的堡垒。

两周前我下定决心背叛道家，便着手为最坏的情况预做准备。

首先，我将这座别墅改造成固若金汤的城池。

我增加了守卫人数，感应器与监视器数量也加倍。储藏室中囤积足够支撑半年的食物和日用品——当然，这一切都是为了打持久战。

道家一只脚已踏进棺材，估计几个月内就会死去。

只要那老家伙不在了，犯罪业界的局势必然改变，届时我就能高枕无忧。所以我只要待在这座安全的堡垒，静静等待那一天到来——原本我是如此盘算。

没想到，此刻我会紧咬牙关，盯着走廊上的血迹。

以出现在卧室门口的血迹为起点，延伸到走廊深处。每一滴血几乎都是规律排列，连成一线，直到尽头的厕所。

我举起霰弹枪，小心翼翼地逼近厕所。

「厄瑞波斯，躲起来也没用！」

厕所的门是一般家庭常见的外开木门。用这把改造过的霰弹枪，只需一发子弹就能将门轰成碎片，同时解决躲在里面的人。

——但这血迹显然是陷阱。

下一秒，我猛然一百八十度转身，将枪口对准反方向。果然不出所料，我背后出现一道人影。

看到对方的脸，我不禁愣住。

「你是……桐生？道家的秘书……」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身材纤瘦的女人。

待在道家身边时，她总是穿着笔挺的裤装，看起来像政府高官。然而今天她却是一身军事风格的黑色装备，仿佛变了一个人。而且不知为何，那身装备似乎覆盖着一层白色尘土。

桐生丢下手枪，举起双手，交握在脑后。

「好久不见，佐东……」

见她若无其事地喊出我的名字，我噗哧一笑。

「你在开我玩笑吗？鼎鼎大名的杀手，真实身份竟是平常只会端茶倒水的无能秘书？」

「你的玩笑也开得挺大。居然投靠明石，你不觉得这个决定很愚蠢？」

我不禁皱起眉头。

明石在业界的确名声狼借，从来不是值得信任的人。但与道家不同的是，他出手阔绰——足以让我下定决心背叛病入膏肓的恩人。

桐生看了一眼走廊上的斑斑血迹，叹了一口气，说道：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血迹是假的？」

「血滴的排列太规律了。厕所的门是外开式，如果你真的逃进厕所，开门时应当会停下脚步，那么门口的血量就该比其他地方多才对……」

还没解释完，我已毫不犹豫地扣下霰弹枪的扳机。

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话说完，只是想趁对方放松警戒时一枪解决她。

但下一秒，仰天倒下的人是我。

我的胸口出现一个小小的红点，鲜血缓缓扩散开来。我想尖叫，却只能从胸腔深处挤出夹带鲜血的咳嗽声。

——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被枪击中了。

桐生用一种怜悯的眼神俯视我，右手握着一把手枪。不是刚才丢掉的那把，多半是她在腰间或后颈还藏了另一把。

她低声说：「你失败的原因有两点。」

「失……败……？」

「第一，你陶醉于自己高明的推理，停止了思考。第二，你从未认真想过我是如何进入这座建筑的。」

大量失血导致意识逐渐模糊，但不知为何，我的脑袋反倒十分清明。

我从两周前着手强化别墅的警备，增加监视器和感应器，将这里打造成固若金汤的堡垒，今天更是部署了八名守卫。

就算厄瑞波斯有通天的本领，也不可能无声无息地入侵别墅。

——既然如此，只剩下一种可能。

桐生微微一笑，似乎看穿我的想法。

「没错，你猜对了。早在你完成警备强化之前，我就已潜入这里。道家老爷子对背叛者的直觉异常敏锐，从来不曾失准。」

到底是我先背叛了道家，还是道家先决定制裁我？

当我与明石接触，在内心酝酿背叛意图的同时，道家竟已确信我会背叛，抢先派出杀手。

桐生继续道：

「佐东，你是个胆小又多疑的人。只要稍微施以压力，你就会吓得躲起来。加上你太害怕遭明石或其他势力背叛，既不敢投入明石麾下，也不敢寻求其他势力的庇护。要看透你的行动模式，实在太简单了。」

到了危急时刻，唯一能保护我的只有我自己——正因抱持这样的想法，我才会逃进这座自以为安全的堡垒。

「既然知道猎物会躲进特定的巢穴，任何猎人都会选择直接埋伏在巢穴里吧？」

我凝望着桐生，视野逐渐模糊。

她全身沾满白色尘土，可能是一直藏在别墅的阁楼或通风管里，整整等了两个星期。

——明白了这一点，我猛然想通霰弹枪没有击发的理由。

刚刚那把手枪能够正常击发，因为是我从外面带进来的。而这把霰弹枪，是一直放在卧室的武器。

桐生有充足的时间，趁守卫不注意逐一对别墅内的武器动手脚。

为了杀我，竟在狭小的空间里躲了整整两个星期，我从未听闻如此愚蠢的做法。我实在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思路，才会决定采取这样的战术……不过轻易中计的我，显然比她更愚蠢又窝囊。

桐生将手枪收回枪套，说道：

「八个守卫都只防范外部入侵者，没料到内部会有敌人，要解决他们非常容易。」

我的视野愈来愈模糊，她在我眼中的轮廓愈来愈朦胧，但我还是努力瞪着她。

「真可惜，只要再……过几个月……一切都会改变……」

桐生并未回应，但我明显感受到她的情绪波动。

我躲进堡垒，心中唯一的期盼，是道家咽下最后一口气。

对我而言，道家的死意味着「生存与成功」。然而，对道家的秘书兼杀手桐生来说，或许象征着「死亡与毁灭」。

我闭上双眼，遥想着这个女人的落难之日。

✽

佐东在死前扬起嘴角，或许他已看穿了我没有未来。

严格来说，他的想像没有完全成真——佐东死后仅仅两天，我就已站在毁灭的边缘。

阿姆雷特大饭店别馆三楼的宴会厅。

我站在舞台上，被人用枪指着。

拿枪对准我的人姓水田，是饭店的柜台人员。

那是贝瑞塔M92F，是我曾经爱用的手枪。他的动作简洁俐落，没有浪费一分多余的能量。身为杀手的直觉强烈警告我，这个戴眼镜的柜台人员非常危险。

另一个男人站在水田后方，两人仅相距一步。这个男人姓诸冈，是这座大饭店的老板。

外貌肖似肯德基爷爷的诸冈，轻轻抚摸着胡须，冰冷地说道：

「阿姆雷特大饭店是专为犯罪者提供服务的特殊场所。入住本饭店时，只有两项规则需要遵守：

一，不得对饭店造成危害。

二，在饭店内不得伤人或杀人。

桐生小姐……或者应该称你为杀手『厄瑞波斯』？你连这么简单的两项规则都没能遵守。」

我的视线转向倒在舞台上的尸体。

刚刚还在施以心肺复苏术的饭店专属医师，看起来疲惫不堪。他将地板上满是血污的医疗手套塞进塑胶袋，凝视着我的目光中充满愤怒与谴责之色。

「不是我杀的……我被陷害了。」

唉，这是毫无意义的辩解。

毕竟我的身份是杀手，根本毫无说服力。更何况，这次现场的所有证据都指出「我是唯一可能的凶手」。

诸冈朝水田打了一个不祥的手势。水田接到指令，露出虚假的微笑。

「我们换地方详谈，请随我来。」

这是我听过最拙劣的谎言……

一旦离开宴会厅，我将为打破饭店规则，及杀害犯罪界重量级人物的罪行，付出惨痛代价——当然，是以死赎罪。

✽

「道家先生过世了……」

收到这消息时，我刚离开佐东的藏匿处，在休息站享用两周以来第一顿像样的食物。

来电者是道家的律师，药师寺。

根据他的说法，道家昨天早上还精神奕奕地玩填字游戏，但中午过后病情急转直下。末期癌症引发多重器官衰竭，经过紧急抢救，在一小时前撒手人寰。

我将吃到一半的当地特色汉堡丢进垃圾桶。

我心知这一天迟早会来临，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我最后一次与道家说话，是在半个月前。

当时他将我叫到病榻前，交代两件任务。

一件是暗杀佐东，另一件则是与杀人无关的任务。道家老爷子竟交给杀手厄瑞波斯「与杀人无关的任务」，那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由于事出突然，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更重要的是，道家相当吝啬，过去他命令我杀人，从不曾支付订金。那天他竟预先付清全部报酬。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当时他豪爽地笑着说「放心，我还死不了」，但以那老狐狸的敏锐程度，应该已察觉自己的生命之火快要熄灭了吧。

暗杀佐东的任务已完成，我却失去了报告的对象。

休息站外，已是一片白雪皑皑。

前往佐东藏匿处时，山林间仍有红叶残留，夹带着些许秋日气息。仅仅过了两个星期，周遭的世界已换上截然不同的面貌。

北风从山上直扑而下，冷入骨髓。

就在我准备发动车子时，电话再次响起。

「终于死了吧？」

劈头便听到这么一句话，我微感吃惊。但更让我吃惊的，是来电者的身份。

「你是……桂？」

电话彼端传来苍老女性特有的沙哑笑声。

「毕竟我与道家对峙了几十年，你对我的戒心也是理所当然。」

桂是日本国内最大窃盗集团的领袖。

据说她年轻时是扒窃高手，如今不再披挂上阵，专精于犯罪策画。道家也是计划犯罪的高手，两人可说是死对头。

「道家已死，你失去庇护者，应该正感到烦恼吧？跟我谈一谈，绝对不会吃亏。」

听起来有点道理。

道家长年来一直是令人畏惧的对象，几乎没有人敢挑战他的权威。在他的庇护下，我才得以常保平安。

一旦他的死讯传开，局势将彻底改变，当初被他压制的势力必然会倾巢而出。

过去十年间，我作为秘书，参与道家的许多计划。那些憎恨道家的人，迟早会将矛头指向我。

——想活下去，我需要新的庇护者。

桂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继续道：

「后天，阿姆雷特大饭店将举行年度犯罪奖的颁奖典礼。道家已不在……桐生小姐，你会以代理人的身份出席吧？」

「年度犯罪奖（Crime of the Year）」正如其名，是颁给当年度最优秀犯罪者的荣誉奖项，身为犯罪业界巨头的道家是评审委员。

我苦笑一声。

「预定计划确实是如此。但我仅是一名秘书，应该有很多人认为我没资格担任代理人。」

在江湖上打滚，非预期死亡是家常便饭。因此，当评审委员或得奖者死亡时，可由代理人出席。

然而依照业内惯例，代理人也必须拥有一定的成就。

姑且不论杀手「厄瑞波斯」的名气，表面上我身为道家的秘书，始终只是他的影子，几乎没有个人成就可言。若是代理出席的请求遭到拒绝，也是合情合理。但或许是道家生前已料想到自己命在旦夕，据说他强迫主办单位接受由我代理出席。

「这是一个好机会，我也会以评审委员的身份出席颁奖典礼，我们可以在饭店会场见面谈谈。我正巧有一件想委托『厄瑞波斯』的暗杀任务。」

听到这句话，我倒抽了一口气。约莫是感受到我的情绪波动，桂的话中掺杂几分无情调侃。

「桐生小姐就是厄瑞波斯的事，稍微动动脑子就能猜到。毕竟每次厄瑞波斯出任务时，你都会以出差或身体不适为由，从道家的身边消失。」

「那只是巧合。」

「呵呵，据说消声匿迹的佐东，是厄瑞波斯下一个暗杀目标。自这个消息传出到现在，你超过两个星期未曾回家——我估计佐东应该已被你解决了吧？那么，我们后天在阿姆雷特大饭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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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岁那年，道家收留了我。

我对亲生父母的记忆所剩无几。唯一残留在脑海的，是两人若有似无的微笑……但或许就连这个记忆，也只是孤单的孩子为了填补寂寞而幻想出来的。

如果说我和道家有什么相似之处，肯定是孤独。

不管是在构思犯罪计划的时候，还是与其他犯罪者交涉的时候，道家总是孤身一人。他几乎是凭借自身的头脑与才能，立足于这个世界。

他没有家人，甚至不喜欢拥有手下，这一点在犯罪业界也属于异类。

——为什么道家老爷子会养育像我这样的孩子？

纯粹是心血来潮？抑或是遇上我的瞬间，就看出我将成为一名完全服从于他的杀手？

道家是个难以捉摸的男人。

每年到了我的生日那天，他都会抱着大蛋糕和一堆礼物回来。

我从未告诉他想要什么，但每次拆开包装，里面总是放着我所盼望的东西。心底的秘密仿佛都被看透，年幼的我高兴之余，又感到毛骨悚然。

看着我吃蛋糕时，他的笑容是那么真诚，没有一点心机。

然而，隔天他就能毫不犹豫地将我推向九死一生的险地。有时我以为自己在他的眼里，只是一枚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但当我因为一点小感冒而卧病在床时，他又会惊惶失措地抱着我奔进儿科诊所。

在我以杀手「厄瑞波斯」之名开始活动后，道家偶尔会故意隐瞒真实目的，向我委托任务。他似乎很喜欢观察我能否在行动过程中看破他的意图，而且乐此不疲。由于事先获得的情报不完整，我不止一次险些丢掉性命。

对我而言，道家老爷子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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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想不透，你为什么不早些抛弃道家？」

桂一边发问，一边往茶杯内倒入红茶。

这里是阿姆雷特大饭店别馆的豪华套房——当然不是我的套房，而是桂的套房。

服务生送来的红茶香气扑鼻，无论是茶叶还是茶具都是顶级的。看着我小心翼翼端着那过度优美的茶杯，桂微笑道：

「放心，我并没有将『厄瑞波斯』的真实身份是桐生小姐的事告诉任何人，以后也不打算说出去。」

这一点我倒是不太担心。

让我感到不自在的，是我的穿着打扮。

我一身缎面紫色晚礼服，脚下踩着比平常更高的高跟鞋。半长的头发梳成整齐又精致的发髻。鞋子、发饰，以及所有的一切……都让我活动起来非常不便。

相较之下，桂是一袭露背鲜红色晚礼服，戴着闪耀的蓝宝石项链，和长及手肘的黑色丝绒手套。一头亮丽的漆黑长发，美得令人移不开视线。

她的实际年龄约莫六十五岁，但看起来只有四十岁左右。那穿着晚礼服的高雅身姿，与其说是犯罪者，更像一位贵妇。

——我们如此妆扮，是为了两小时后的「年度犯罪奖」颁奖典礼。

身为评审委员的代理人，我不得不穿着符合礼仪的服装。平常不管什么宴会场合，我一向都穿裤装出席……

犯罪者还要讲究什么礼仪？没错，听起来有些滑稽。不过，这个圈子对这类规矩和仪式，反而更加重视。

桂凝视着我说：

「『厄瑞波斯』也曾入围『年度犯罪奖』，名号相当响亮。然而身为秘书，你的存在感几乎为零。桐生小姐，秘书要换工作可不容易。在陷入这种困境之前，你本来可以早点找到新的『庇护者』。」

——新的「庇护者」？

桂的这番话，唤醒了我见到道家遗体时的记忆。

前天刚回到东京，律师药师寺就缠上了我。

他守在我租的公寓住处前，害我吓了一跳。这个行事有些缺乏常识的律师，年约三十五岁，一头金发配上西装，外貌像极了牛郎。

依据道家的遗言，他将我带到道家生前住过的医院。

道家留给我的遗物，只有少许金钱，以及塞满两个房间的珍藏桌游——我根本不玩桌游，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理那些东西。

至于道家的遗体，看起来比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双颊凹陷得更严重。

我深刻感受到病魔有多折磨他。据说他这一个月几乎没有进食，身体瘦得只剩皮包骨。手臂上有着长期打点滴的痕迹，胸口附近有着静脉营养液导管插痕，无一不显得触目惊心。

我轻轻触碰道家的胸口，那里早已没有鼓动和温暖，仅仅笼罩着无情的死亡。

当时我没能哭出来，或许以后也不会流泪。

——一直到最后，我还是不明白，道家老爷子为什么会委托厄瑞波斯与「杀人」无关的工作？「如果我有什么三长两短，希望厄瑞波斯代替我参加『年度犯罪奖』的颁奖典礼。」……他是这么说的。为什么这工作不是委托身为秘书的我，而是委托身为厄瑞波斯的我？

我甩开涌上心头的记忆，承受着桂的目光，开口道：

「我只是……讨厌半途而废罢了。」

「噢，是吗？」

桂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

「道家老爷子很狡猾，把我的性格摸得一清二楚。他早就盘算好了，即使卧病在床，也不断向我提出委托。」

桂的喉咙深处响起低沉的笑声。

「原来如此，他用这种方式把厄瑞波斯紧紧拴在身边。」

「所以……我错过了背叛道家老爷子的最佳时机。」

「那么，不如来我这里吧。只要你愿意接受我的委托，我可以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桂是日本国内规模最大的窃盗集团领袖。

只要拜入她的麾下，无疑能获得比过去更稳定的地位。对我来说，这肯定是最好的归宿。

「桂女士，你想除掉的人是谁？」

「明石。」

这个答案并不令人意外。

当初佐东背叛道家，就是明石暗中教唆——他是一个声名狼借的人物。

明石的身份是一名调停者，同时对诸多犯罪组织拥有影响力。然而，过去半年他树敌无数，与道家以及桂率领的集团不断交恶。

桂闭上双眼，戴着黑手套的食指轻敲太阳穴。

「三个月前，我们存放赃物的仓库遭到袭击，背后的主使者正是明石。虽然我损失超过十亿圆，但那还不是重点。跟其他的损失比起来，金钱实在微不足道。」

桂倏然睁开鸢色note眼眸，瞳孔仿佛燃起熊熊怒火。

注1：日本的传统色名称，接近红棕色。

「那个贪婪的恶鬼，竟然杀光了我的十二名部下，包括手无寸铁的行政人员，而且使用的是『下毒』这种卑劣至极的手段！」

我不禁皱起眉头。

在这个尔虞我诈、弱肉强食的世界，虽然犯罪如同家常便饭，但明石的手法愈来愈毒辣，毫无底线可言。

道家这边虽然没有人员伤亡，却也损失不少财物。

严格来说，没有人员伤亡是因为明石的图谋没有成功。他曾三次派出杀手暗杀道家，那些杀手都死在我手里。

——不仅如此，过去的一个月里，明石的行径愈来愈疯狂。他不断派人攻击大大小小的犯罪集团，以极其粗暴的手段快速敛财。

桂咬牙切齿地说：

「这样下去，整个业界恐怕会被搞得鸡飞狗跳。」

道家生前也有同样的担忧。

我忽然有种错觉，仿佛死者正在透过桂表达遗志。我一时瞠目结舌，不知该说什么，桂接着道：

「我也多次雇用杀手暗杀明石，全都失败了。」

「那个男人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宅男。」

据说半年前，明石将家中一个房间改造成核辐射避难所，过起茧居生活。所有工作一律透过电话下达指令，几乎足不出户。

他的住处维安等级堪比白宫，除非使用坦克车，否则想要正面突破，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而且负责照顾他的生活起居的仆从寥寥可数，外部间谍极难混入。

「但明石今天一定会出现在颁奖典礼上，不是吗？」

我反问，桂点了点头。

「没错，他也是评审委员。」

「年度犯罪奖」的评审委员近五年都是由道家、桂和明石三人共同担任。这些年来明石从未缺席颁奖典礼，而且只要他还活着，主办单位就不可能允许他派代理人出席。

我瞥了一眼房里的时钟。

「这么说来，明石应该到了。」

「我刚接到消息，他已进入休息室。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亲手掐死那家伙。」

看着桂因愤怒与杀意而僵硬的手指，我叹了口气。

「桂女士，不是我想泼你冷水，就算我接受委托，也不可能现在动手。毕竟这里是阿姆雷特大饭店。你应该知道，这里严禁杀人。」

阿姆雷特大饭店是犯罪者的避风港。

尤其是饭店的别馆，不具会员资格的犯罪者不仅无法住宿，要踏入一步都相当困难。会员只要支付相应的报酬，在饭店内几乎没有买不到的服务。

——所有犯罪者投宿阿姆雷特大饭店，只须遵守两项规则。

一，不得对饭店造成危害。

二，在饭店内不得伤人或杀人。

明石愿意离开他的核辐射避难所，来参加颁奖典礼，也是因为这里的特殊规则保障了他的人身安全。

连道家生前都对阿姆雷特大饭店心存忌惮，多次嘱咐我「绝对不要在饭店内动手」，而我也无意违反饭店的规则。

听完我的话，桂竟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饭店的规则当然必须严格遵守。」

「此外，完成工作需要事前调查和准备，这得耗费一些时日。」

「放心，执行任务的时机交给你全权决定。」

桂的一切特质，都与道家南辕北辙。

道家老爷子爱把「极限是为了被突破而存在」挂在嘴上，愈是棘手的委托，愈会订下短到不合理的执行期限。他总是带着笑容，将我逼入绝境。

「唔，看来桂女士相当通情达理。」

「因为能杀死明石的人，天底下除了你厄瑞波斯，恐怕找不到第二个。」

「是吗？你也看得出来，我体格瘦小，在体能上处于劣势，战斗技巧也谈不上突出。」

桂微微眯起那双鸢色眼眸，笑道：

「但你拥有『道家真传的洞察力与推理能力』。」

「推理能力？」

「桐生小姐，你擅长观察目标对象的性格与习惯，推测其下一步的行动。利用目标对象自身的行动引导其走入死地——这就是你的杀人手法，没错吧？」

没错，这正是道家自小灌输我的歼敌方针。

将目标对象的弱点转化为要害，优点转化为弱点。

「呵呵，放眼整个业界，除了你，没人能够使用这种杀人方式。」

桂说完这句话，取出约五公分高的塑胶药瓶，抛了过来。那是一种带旋盖的药瓶，正式的名称是螺旋盖药瓶。

我用右手指尖接住，念出标签上的文字。

「改良乌头碱（aconitine）？」

乌头碱是著名的毒物，由乌头草提炼。古代用来制作狩猎的箭毒，至今仍是毒草的代名词。

改良乌头碱就是乌头碱的改良版，毒性与原版不相上下——致死量不到十毫克，没有解毒剂，极为可怕。这也是业界常用的毒药。

桂轻轻点头。

「刚刚叫客房服务送来的，明石就是用这种毒药杀害我的手下。」

——打一通电话，服务生就会将枪械、毒药送到客房，正是阿姆雷特大饭店的特色。

我盯着瓶中的白色粉末，眯起了眼睛。

「用这玩意暗杀明石？」

「是的。」

在犯罪业界，毒杀的技术研发只能以日新月异来形容。我有个旧识非常擅长伪造，其伪造的成品几乎是艺术品等级。若能获得那个人的协助，制作出看似未开封的毒饮，也许能轻松地送明石归西。

然而下一秒，我将毒药瓶抛了回去。

桂用戴着手套的双手接住。

「不喜欢吗？那我再让人送别种毒药来。我记得饭店的『本日推荐毒药』，是与乌头碱同属箭毒的氯化筒箭毒碱（Tubocurarine chloride）……」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摇了摇头。

「我不喜欢在工作中使用毒药。杀人的手法，请让我来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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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半小时后，明石突然吐血倒下。

阿姆雷特大饭店的宴会厅瞬间陷入混乱。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年度犯罪奖颁奖典礼上，一名评审委员竟痛苦倒地。

明石手中的兽角杯滚落到前方一公尺处，杯中的暗紫红色液体洒了一地。

我错愕地站了起来。

——我明明还没动手。难道是突然生病？或是有其他人下毒？

明石是业界人人喊杀的败类。就算有其他杀手接到暗杀指令，也不足为奇。难道是某个杀手胆大妄为，违反了饭店的规则？还是……

当时与明石一同站在舞台上的，只有三人。

我与评审委员桂站在舞台左侧，右侧是得奖者「蒙面骗徒乌提斯」。

整个会场上，包含受邀宾客在内，所有人都呆若木鸡。第一个行动的人是乌提斯。

正如乌提斯的外号「蒙面骗徒」，他在众人面前总是戴着鸟喙形状的古代瘟疫面具，身披灰色斗篷。从不开口说话，而是以滑稽的肢体动作与素描本与人进行交谈——某种程度上，他就像业界的「吉祥物」。

「乌提斯」这个名字，源自荷马史诗中奥德修斯在独眼巨人岛上的自称，意思是「无人」（Nobody）。至于他的本名、性别和长相，没有人知道。

今年夏天，乌提斯利用「UFO坠落于废村」的荒唐设定，成功诈骗了一个热爱超自然现象的大富豪，可说是前所未闻的诈骗手法。

尽管计谋本身荒诞不经，但诈骗手法的新颖性、连外星人生态都精心设计的缜密度，以及诈骗金额超过十亿圆的高明手腕，无疑配得上年度犯罪奖。

乌提斯从座椅上站起，横越舞台，试图接近口吐鲜血、抽搐不止的明石。就在这时，一道锐利的声音制止了他。

「请止步！不要触碰明石先生的身体，我们饭店的专属医师马上就到！」

说话的是柜台人员水田。

乌提斯似乎想打手势回应，但很快就放弃，摇着头返回舞台右侧的座位。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水田带着一名穿晚宴西装的男子登上舞台。

「拜托了，医师。」

被唤为「医师」的男子掏出一副医疗用的丁腈橡胶手套。

这个人约莫五十岁，头发是金色挑染，戴着硕大的黑框眼镜，浑身散发着疯狂科学家的氛围。

「又是急诊吗？今天可真忙。」

饭店专属医师戴上手套，喃喃低语。

我试着回想事发前的情况……颁奖典礼正式开始前，我想透透气，于是在宴会厅外晃了一圈。当时我在走廊上遇到一名穿饭店制服的女子，在同事的搀扶下朝后门走去。

该名女员工脸色苍白，似乎失血过多，但除了左手指头上缠着白色绷带，看起来没有其他外伤。我猜想大概是突然身体不适，同事正要送她去医院吧。

饭店医师只朝脸孔胀红、全身抽搐的明石看了一眼，立刻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不妙！马上通知合作医院，叫他们派救护车！另外，赶紧通知医务室送急救包来！」

医师一边下达指令，一边将手伸入明石那满是鲜血的口中。确认没有呕吐物或血块堵塞呼吸道后，他脱去手套，迅速进行心肺复苏术。

同一时间，饭店老板拿起麦克风，亲自引导宾客撤离。

——宴会厅里有超过一百五十名宾客。

大家几乎都穿着晚宴西装或华丽晚礼服。单看这场面，会以为这里正在举行某种学术类或文学类大奖的颁奖典礼。但事实上，这些人全是赫赫有名的犯罪者。

饭店老板诸冈显然相当擅长应付这些牛鬼蛇神，他迅速且有效率地将宾客引导至隔壁的另一间宴会厅。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桂低喃着，像是力气耗尽般瘫坐在椅子上。

接着她颤抖着拿起靠放在椅背上的小宴会包，取出手帕捂住了嘴。

虽然医师全力抢救，明石的状况却迅速恶化，仿佛在嘲笑医师的无能。明石间歇性地抽搐，因呼吸困难而面色青紫。

「该死，救护车还没到吗？」

医师绝望的呐喊回荡在厅内。

不久后，饭店人员从医务室拿来袋瓣罩苏醒球（Bag-Valve-Mask），那是一种可协助进行人工呼吸的专业医疗设备——但一切为时已晚。

明石已回天乏术。

在明石出现异状之前，颁奖典礼进行得十分顺利。

典礼的尾声，是每年都会举行的「例行仪式」。

名义上是仪式，实际上并没有隆重到可以冠上「仪式」之名。只是由评审委员与得奖者轮流喝下刻有狮子浮雕的兽角杯中的酒，祈愿犯罪业界更加繁荣昌盛，最后由得奖者将空杯带回家而已。

那兽角杯是年度犯罪奖的一项奖品，以纯金制成，杯底有长着华丽翅膀的狮子浮雕。

——轮流饮酒的仪式，从评审委员中座位在最左侧的桂开始。

她接过兽角杯，双手捧着，饮下一口山葡萄酒。接着一如往常，像贵妇般用纯白手帕擦拭接触过嘴唇的杯口。身为资深评审委员，她对这套流程早已驾轻就熟。

桂说了一段祝贺词后，将狮雕兽角杯递给我。

纯金制的兽角杯相当沉重，不过对于我这种为了杀戮而持续锻炼的人来说，这不算什么。

山葡萄酒的味道野性十足，浓烈程度是预期的三倍。酸味与苦味都远比一般葡萄酒强烈，带着一种缠绕舌尖的锋锐感。

我说了一段道家留下的祝贺词后，将狮雕兽角杯递给明石。

明石是个约莫五十五岁的中年男人。

他的双眼细长，从嘴角到下颚覆盖着钢丝般粗硬的胡须。或许是最近过着茧居生活，许久未见阳光，他的脸苍白到有如吸血鬼。

明石喝下山葡萄酒，说起冗长的祝贺词……还没说完，嘴里骤然喷出血沫。他将兽角杯往前抛出后，便瘫倒在地。

我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在地上抽搐的明石。

——不久后，饭店医师宣告明石死亡。

我曾见证无数次死亡，即使不靠近，也能确定医师的判断没错。我看得出来，明石的呼吸与心跳完全停止了。

我回到座位坐下，感觉像在做恶梦。

椅子上的宴会包顶着我的背，传来一阵刺痛。那尖锐的疼痛提醒着我，这并非梦境。

宴会厅一片死寂。

宾客已疏散完毕，留在现场的只有六个人，分别为桂、我、乌提斯，以及饭店医师、水田和老板诸冈。稍早前还在附近来来去去的其他饭店工作人员，也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戴着瘟疫面具的乌提斯挥舞双臂，举起他的素描本。

上头写着一行圆体字：

「死因是什么？」

饭店医师瞥了一眼素描本，戴上新的丁腈橡胶手套，开始检查尸体的眼睛和口腔。

「舌头前端到深处附着紫色色素，应该是山葡萄中的多酚造成的，而非毒素的影响吧。」

他将明石的嘴大大地拉开，让众人看清楚满是鲜血的舌头。果然如他所言，舌头染成了紫色。

水田看了看我，接着又看了看桂，开口道：

「从舌头的颜色来看，明石先生确实喝了山葡萄酒。桂女士、桐生小姐，两位是否也能让我们检查一下口腔？」

按照他的要求，我与桂伸出舌头。

虽然我看不到自己的舌头，但桂的舌头确实呈紫色。我也喝了山葡萄酒，舌头应该同样沾染了紫色色素。

饭店医师微微点头，继续道：

「嗯，桂女士和桐生小姐确实都喝了山葡萄酒。另外，明石先生的舌头上有明显的伤痕。」

正如他所言，明石的舌头上有牙齿的咬痕，并且有出血的迹象。诸冈一看，瞪大眼睛说：

「那么，明石先生刚刚的吐血症状，其实是……？」

「很可能是舌头受伤出血，多半是明石先生在抽搐时咬到自己的舌头。如此看来，明石先生的主要症状应该是抽搐，以及随后出现的呼吸困难。」

饭店医师伸手在空中不断比划，仿佛拨打着看不见的算盘。

「很可能是改良乌头碱中毒，必须验血才能确认。」

明石曾用这种毒药杀害桂的手下，桂要求我用同样的毒药杀死明石。虽说是业界常用的毒药，但明石最终死于改良乌头碱中毒，未尝不是一种因果报应。

水田一脸苦涩地低喃：

「又死了一个……」

在阿姆雷特大饭店内发生的凶案，不会惊动警察。

依照规矩，业界内发生的案件，只能在业界内解决，而且相关的痕迹都会被悄悄处理掉。

接下来，饭店方面多半会主导毒杀案件的调查工作。等到调查结束，明石的尸体、相关的证据及线索将被饭店人员以超高温焚毁，彻底从世上消失——案件的所有痕迹会被完全抹除，什么都不会留下。

诸冈压抑着怒气，咕哝着：

「绝不允许有人在我的饭店里杀人。触犯这最大禁忌的人，必须尽快揪出来……」

乌提斯再次挥舞素描本，上面又写着一行圆体字：

「到底是在哪里下毒？」

虽然他的动作古怪又滑稽，提出的问题却一针见血。

水田冷静地回答：

「颁奖典礼开始前，明石先生可能已接触到含有毒药的食物，不过从时间点来看，还是刚刚喝下的山葡萄酒最可疑。」

诸冈微微点头附和：

「应该是吧。用来干杯的黑啤酒，原本是未开封状态。」

听到这句话，我不禁转头望向摆放干杯用饮料的桌子。

桌上有两杯香槟及一瓶黑啤酒。前者是我与桂的，后者是明石的。

——黑啤酒？

我蓦地察觉事有蹊跷。

饭店人员为干杯仪式准备了四种饮料，分别为香槟、红酒、生啤酒和乌龙茶，宾客可从中选择自己喜欢的饮料。

然而，提供给明石的饮料并不在这些选项内。

回想起来，去年和前年干杯时，明石似乎也是唯一手持瓶装饮料的人。由此可见，黑啤酒是应他本人要求，饭店特别准备的专用饮料。

那瓶黑啤酒是知名品牌，我在阿姆雷特大饭店的酒吧喝过。坦白讲，并不合我的口味，我实在不认为它的味道值得让人如此执着。

此时，饭店医师慢条斯理地说：

「总之，做个简单的毒性测试吧？」

众目睽睽下，医师吩咐水田将原本摆放在宴会厅角落的金鱼缸搬上舞台。那金鱼缸只有掌心大小，当中有三条青鳉。

那金鱼缸乍看只是装饰用，但我注意到旁边有个鸟笼，关着金丝雀，顿时恍然大悟。这些小动物显然不单纯是观赏用，而是类似一种毒气侦测装置。

兽角杯掉落在尸体前方约一公尺处，杯中的葡萄酒洒落在更前方，没有一滴沾在尸体上。

水田正要拿起兽角杯，饭店医师提醒道：

「尚未确认毒药种类，安全起见，不要直接碰触酒液。」

于是水田小心翼翼地捡起那狮雕兽角杯，将杯中剩余的葡萄酒滴入金鱼缸。

——小鱼瞬间全灭，浮上水面。

饭店医师看了一眼，点点头。

「嗯，果然是在山葡萄酒中下毒。」

我感到一阵寒意从胃部蔓延开来。

这不合理。轮到我饮用时，那杯葡萄酒明明是无毒的。我现在还好端端地活着，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我确定将酒杯交给明石时，葡萄酒是无毒的状态。

接下来直到明石饮下葡萄酒为止，不管是我，还是跟我一起站在舞台上的桂与乌提斯，都没有机会再接触那只狮雕兽角杯。

这意味着……

回过神来，水田已站在我的身旁。

「真相已水落石出，能在狮雕兽角杯中投毒的人，只有前一刻拿着杯子的桐生小姐。」

水田的口吻依然十分客气，却拿着一把贝瑞塔 M92F手枪，不动声色地对准我的胸口。

我一时傻住了，吞吞吐吐地说：

「不，不是我……」

「如果不是你，请问这又是怎么回事？」

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我不由自主地转头望去。只见诸冈站在我的座位后方，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正伸向放在椅子上的宴会包。

我只能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阿姆雷特大饭店只有两项任何人都必须严格遵守的规则。在不违反这两项规则的前提下，饭店方面会竭尽全力保护犯罪者的隐私。因此，正常情况下，饭店人员绝对不可能私自检查客人的随身物品。

饭店人员采取如此强硬的行动，说明了一件事：他们不再当我是客人，而是毒杀明石的凶手。

——冷静点，我完全没必要紧张。

我的宴会包里只有化妆包、智慧型手机及少许随身用品。勉强算是危险物品的，大概是一把藏在底层的自卫用小刀。

我并非刻意减少随身物品。

宴会包的空间有限，能放的东西太少——这可说是所有女性的共通烦恼。

我十分确定，宴会包里没有会让诸冈起疑的东西。

没想到，诸冈的手直接越过我的宴会包上方，并未停留。

我感到一头雾水，只见他的手伸进宴会包与椅背之间，取出一个约五公分高的螺旋盖药瓶。

——改良乌头碱。

看到那个药瓶的瞬间，我明白自己遭到陷害。

两个半小时前，桂将那药瓶朝我抛来，我马上还给她，但在这最糟糕的时间点，药瓶又出现在我的座位上。

我竭力回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

——颁奖典礼彩排结束后的休息时间，我带着宴会包在厅外绕了一圈。当我回来时，椅子上还没有那个瓶子。

之后，我将宴会包放在椅子后方，以身体及椅背夹住。身为杀手，我对周围的气息非常敏锐，我不认为有人能在我坐着的时候，将药瓶藏入椅中。

较有可能的时间点，是在典礼正式开始前，我在颁奖舞台角落与工作人员聊天时，以及明石突然倒下，我错愕地站起来时吧？

这两个时间点，桂都坐在我旁边的座位上。

听说她年轻时是一流的扒手。只要利用明石倒下时的混乱场面，她确实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瓶子塞进我的宴会包与椅背之间。

总归一句话，我被算计了。

饭店医师接过药瓶，喃喃说道：

「果然是改良乌头碱。这毒药保有乌头碱的毒性，没有解毒剂。经过改良后，更容易融解于水和酒精。」

水田凝望着药瓶，神色也变得凝重。

「而且这是本饭店客房服务提供的常备品。」

——恐怕桂就是在等人说出这句话。她露出「时机成熟」的表情，开口：

「没错，我利用客房服务取得这瓶药后，交给了桐生小姐。」

诸冈困惑地摸了摸那肖似肯德基爷爷的胡须。

「嗯？桂女士为什么要将毒药交给她？她可不是你的手下。」

桂凑到诸冈的耳畔，像要说悄悄话，音量却控制得恰到好处，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见。

「因为我委托桐生小姐一项任务……不，应该说是委托杀手『厄瑞波斯』。」

听到这惊人之语，在场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气。连平常绝不开口说话的乌提斯，都发出细微的惊呼。

——我不是厄瑞波斯！

或许我应该当场否认。

但在目前的局面下，胡乱撒谎搞不好会让我的处境变得更糟，于是我选择沉默。桂很可能握有足以证明我是厄瑞波斯的确凿证据。如果她拿出证据，否认只会让诸冈等人更不信任我。

桂指着我，继续道：

「为了暗杀明石，我确实委托了厄瑞波斯。但这个女人背叛我！她明明承诺过，不会在阿姆雷特大饭店内执行任务，我万万没想到她会在颁奖典礼上杀害明石！」

——这个说谎不打草稿的女人！

我心中的愤怒渐渐被无奈取代。我只能紧盯着桂，坚定地说：

「我承认接受了暗杀明石的委托，但下毒的人不是我。更何况，那装有改良乌头碱的药瓶，我已还给你。」

桂眯起鸢色双眼，说道：

「满口谎言。」

「说谎的是你。将那瓶毒药交给我的时候，你戴着黑手套，却让我空手触摸。你的目的不就是要在药瓶上留下我的指纹？」

「别想再找借口脱罪了。」

「你亲手毒杀明石，却利用沾上我的指纹的药瓶，试图让我顶罪！」

失去道家的庇护，我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就算让我背黑锅，也不会引起任何派系势力的不满。对于桂来说，我确实是一枚最佳的弃子。

桂哼笑一声，脸上满是轻蔑之色。

「我毒杀明石？好啊，你倒是说说，我是怎么办到的？」

我一时语塞，桂旋即哈哈大笑，接着道：

「从使用狮雕兽角杯饮酒的顺序来看，唯一能下毒的人就是你。只要无法推翻这个前提，你说再多都没用。」

——没错，这次的案件与以往的暗杀任务完全不同。如果无法揭开明石死亡的真相，我只有死路一条。

诸冈凝视我和桂，像是在权衡着什么。

情势对我极为不利，但诸冈似乎还在犹豫，并未完全相信桂的说词。我必须利用他这短暂的迟疑，找到对自己有利的点……

此时，乌提斯突然举起素描本。

「枪下留人！」

素描本上写着这么几个字。接着乌提斯拿出签字笔，继续在素描本上写字，但才写了几个字，他就将素描本丢到地上。

「唉，老子不玩了！这玩意真麻烦！」

在众人的注视下，乌提斯摘下瘟疫面具。看到那满头金发，有如牛郎般的脸孔，一时讶异到连呼吸都忘了。

我和桂几乎同时惊呼：

「律师药师寺？」

没错，这人正是道家的律师，之前带着道家的遗言，在公寓前等我的那个男人。

此时诸冈和饭店医师嘴里嘀咕的一句话，更是让我的脑袋乱成一团。

「咦，你不是毒岛医院的毒岛医师吗？」

同时被两组人喊出两个完全不同的身份，乌提斯露出一丝苦笑。他脱下粗厚的灰色斗篷，露出一身笔挺的晚宴西装。

「我虽然是个骗徒，但我的律师和医师执照可都是真的。骗徒有好几个名字和职业，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何况是像我这么优秀的高手。」

乌提斯似乎察觉场面变得有些尴尬，轻咳一声后，说道：

「药师寺、毒岛、乌提斯，随便你们叫吧。总之，我想说的是，此刻断定桐生是毒杀犯，恐怕言之过早。」

「药师寺，我倒想听听你的理由。」

桂说道。看来，她已决定称他为律师药师寺。

既是药师寺又是毒岛又是乌提斯的男人，再度开口：

「桐生从桂女士手中接过狮雕兽角杯，到将它交给明石为止，我始终没看到桐生手里藏有任何东西。她要怎么将毒药掺入葡萄酒中？」

桂轻轻耸了耸肩，说道：

「这一点也不难，只要将装有毒药的胶囊藏在晚宴包中，接过兽角杯之前偷偷拿出来就行了。」

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毒杀人，向来是犯罪业界最热门的研究领域之一。

专门设计过的毒药胶囊以手指轻触并不会融解，却会在投入水或酒精中后迅速融化。

听了桂的这套说词，乌提斯脸上毫无惊讶之色，只是轻描淡写地点头，说道：

「确实有可能。桐生把兽角杯交给明石之前，将一颗小小的胶囊投进酒里，多半不会有人发现。」

我目不转睛地瞪着乌提斯，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今年的「年度犯罪奖」，乌提斯能够获奖，据说是桂以评审委员的身份全力推荐。这是否意味着，桂与乌提斯是一丘之貉？

——乌提斯成为道家的律师，会不会也是桂暗中指使？如今他假意提出质疑，会不会其实是想巩固我的嫌疑，一步步引导局势，朝对桂有利的方向发展？

诸冈或许是受到影响，似乎心意已决，向水田使了个眼色。

下一秒，我感觉到冰冷的物体抵住后背。

转头一看，水田将贝瑞塔M92F的枪口对着我。身为杀手的直觉强烈地警告我，这个戴眼镜的柜台人员非常危险。

诸冈的冷酷话声回荡在厅内。

「阿姆雷特大饭店是专为犯罪者提供服务的特殊场所。入住本饭店时，只有两项规则需要遵守……」

在他说话的这段时间，我一直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

一旁的饭店医师正将地上的丁腈橡胶手套塞进塑胶袋，同时以谴责的目光盯着我。

「不是我杀的，我被陷害了。」

唉，毫无意义的辩解。

一如我的预期，诸冈伸出手指，在颈子附近轻轻一划。水田见了那不祥的手势，对我露出虚假的微笑。

「我们换地方详谈，请随我来。」

这是我听过最拙劣的谎言，他们显然已决定让我为明石的死偿命。

水田以枪口在我的背上轻戳，示意我迈步前进。被带离宴会厅之前，我必须想办法扭转局势——否则在前方等着我的，将会是死路一条。

✽

下一秒，我噗哧一笑。

「原来……是这么回事。」

或许是我的笑声让水田迟疑了，他后退半步。枪口抵在背上的感觉消失，我终于能够稍微喘一口气。

我转头朝诸冈说道：

「总之，我只须证明除了我以外，其他人也有机会毒杀明石吧？」

水田似乎再度举起枪，诸冈向他比了个「退下」的手势。

——看来，我成功争取到一些时间。

桂依然是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开口道：

「仅仅证明『有机会』是不够的，如果你认为是我下的毒，就得彻底证明这一点才行。」

我对着她苦笑。

「请原谅我刚刚的不实指控。桂女士，你并不是毒杀明石的凶手。」

桂听了我这句话，反而微感吃惊，脸上流露警戒之色。

「怎么突然改口了？」

「老实说，直到刚才我都以为你若不是亲自下毒，就是指使某个手下，让明石喝下毒药，还想嫁祸给我。但仔细想想，你的行动和毒杀明石的凶手之间，有着不小的矛盾。」

「矛盾？」

「接下来，我先假设『在椅子上放药瓶的人是桂女士』，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海涵。」

桂听了既没有反驳，也没有抗议。趁她尚未改变心意，我赶紧说道：

「在颁奖典礼彩排后的休息时间，我曾离开宴会厅，到外头透气。回到会场时，椅子上还没有那个药瓶。之后凶手只有两个机会可以放药瓶，一是典礼正式开始前，我与工作人员在舞台旁聊天时；二是明石突然倒地，我惊讶得站起来时。」

桂抿着双唇，脸色相当难看。

「原来如此，因为我坐在你旁边，你认为我可以利用典礼开始前的嘈杂，或者明石倒下时的混乱情况，把那个药瓶放在你的椅背与宴会包之间？」

乌提斯不以为然地说道：

「无论是在典礼前还是混乱中，任何人想在颁奖舞台上做出可疑举动，都得背负遭到目击的风险。老实说，我不认为凶手会甘愿冒这么大的风险，只为了将药瓶放在桐生的椅子上。」

诸冈点头附和：

「毒岛先生说得有理，何况下毒时用的是胶囊，凶手根本没必要带着药瓶来到会场。」

「再者，光是从兽角杯传递的顺序，就能得出『除了桐生外，没人有机会毒杀明石』这个结论吧？放药瓶根本是多此一举！」

乌提斯的主张十分有说服力。

身为犯罪组织领袖，桂实在不太可能为此亲自冒险。

我转头看向桂，慢条斯理地说：

「明石倒下时，其实你并不知道什么东西被下毒，对吧？是山葡萄酒里有毒，还是更早之前的食物？正因无法厘清这一点，你才没意识到，嫌疑已集中在我一人身上。」

桂紧闭双唇，不发一语。旁边的诸冈开口：

「这么说来，桂女士与这次的毒杀案件完全无关，是吗？」

我望向桂那个精致小巧的宴会包，点了点头。

「没错，正因她没有行凶意图，才会不小心把药瓶放进宴会包，带到会场。当她亲眼目睹明石吐血倒下时，便误以为是我违反阿姆雷特大饭店的规则，毒杀了明石。」

桂的眼中首次浮现强烈的困惑，她低声问：

「这件事真的不是你干的？」

我苦笑着点头。

「当然不是。但桂女士认定我背叛了她，气愤不已。所以趁我的目光被痛苦挣扎的明石吸引时，她把药瓶偷偷放到我的椅子上。」

「抱歉，我不太明白，桂女士为什么要这么做？」

提出这个疑问的是水田。

「显然是为了在指控我是凶手时，有确切的证据可用。抑或是担心饭店人员针对涉案者进行身体检查时，自己的宴会包里的药瓶会被发现……把药瓶推给我，就能避免自己遭到怀疑，可说是一石二鸟。」

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桂。

如果她当场承认自己将药瓶放到我的椅子上，我的嫌疑就会小得多。然而桂只是低头看着地板，没有开口。

真可惜，看来这部分只好暂且放弃，我继续解释：

「既然确定桂女士与这次的毒杀案件无关，下一个问题就是『到底是谁毒杀明石』。」

我走向金鱼缸旁的狮雕兽角杯，接着说：

「事情发生的当下，这个兽角杯掉落在尸体前方约一公尺处，而山葡萄酒的酒液则飞溅得更远。」

乌提斯一副难以理解的表情，说道：

「那又怎样？桐生，你应该也看到了。明石倒下前，将兽角杯甩了出去。」

「这个兽角杯是年度犯罪奖的奖品，以纯金制成，杯底刻有长着翅膀的狮子浮雕。」

乌提斯听到这里，脸上闪过一丝惊惧。

「这么说来，这东西的实际重量，比外表看起来沉重许多。」

「要将这样的东西抛出一公尺远，必须用上相当大的力气。也就是说，明石倒下时，是刻意将兽角杯远远抛开。」

一直双臂交抱的诸冈，问道：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指着地板上残留的葡萄酒和明石的尸体，说道：

「如同各位所见，兽角杯被抛了出去，明石的身体上没有沾到一滴酒。可见他是刻意避免葡萄酒沾在自己身上。」

这次换水田插嘴：

「明石先生断气前感到身体不适，应该已察觉酒里有毒。他试图让毒酒远离自己，有什么不对？毕竟有些毒药的毒性太强，光是皮肤接触都很危险。」

我还没开口解释，诸冈先摇了摇头。

「不，这样的解释行不通。如果明石先生确实察觉自己喝下毒酒，应该会立刻告知周围的人，并要求叫医生或救护车才对吧？」

我轻轻一笑，接着说：

「没错，如果他真的喝了毒酒，第一个反应一定是求助，而不是担心兽角杯里剩下的酒会不会沾在身上。」

桂的脸上完全失去血色，低声咕哝：

「这意思是……难道……」

「没错，明石摔倒前，很清楚自己没有喝下毒酒，所以没有向任何人求助。另一方面，他也知道杯里的酒有毒，于是极力避免让毒酒沾到自己的身体。」

我的话刚说完，诸冈捧着脑袋，一脸纳闷地说：

「但明石先生的舌头变成紫色，这证明他确实喝了毒酒。」

「这两个现象并不冲突，老板。」

说这句话的是水田。他放下手枪，扣上保险卡榫，同时说明：

「明石先生先喝了一口山葡萄酒，才亲手将装有毒药的胶囊丢进狮雕兽角杯——如果是这样，所有疑点都说得通。」

我点了点头。终于脱离枪口的威胁，我暗自松了口气。

「换句话说，明石喝下酒的时候，兽角杯里还没有毒药。他吐血、倒地及抽搐，全是演出来的。」

桂勉强出声问：

「那他舌头上的伤痕……」

「没错，那不是因为抽搐误伤自己，而是故意咬破舌头，伪装成中毒吐血。」

诸冈急忙奔向倒在地板上的明石，以手指触摸颈部动脉。接着，他一脸狐疑地抬头望向我。

「不对，这不是演戏，明石先生真的死了。」

看着诸冈那深信不疑的神情，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起案件的真相其实很单纯。明石雇用某个共犯，一起演出这出毒杀戏码，却遭到背叛，真的被毒杀——就是这么简单。」

我一说完，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同一人身上。

既然已证明死者原本是故意装死，在场只有一个人有能力担任共犯。

我凝视着饭店医师，说道：

「医生，你就是明石的共犯，也是背叛又夺走他性命的毒杀犯，对吧？」

✽

「怎、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下毒害死明石先生！」

饭店医师气得直跳脚，我耸了耸肩，说道：

「首先，你教导明石如何演出中毒时的痛苦症状。你建议他咬破舌头，假装吐血。而且你很可能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他看起来像是死于某种非改良乌头碱的毒药。」

「胡说八道！」

医师恼羞成怒，我毫不理会，继续慢条斯理地分析：

「按照你的指导，明石咬破舌头后倒在地上。你戴上医疗用的丁腈橡胶手套，检查他的口腔。」

此时，我清楚听见诸冈倒抽一口气。

「难道……」

「没错，那副手套的指尖涂满了改良乌头碱。你假意检查明石的口腔是否被呕吐物或血块堵塞，其实是用手指触摸他舌头上的伤口。」

「不可能！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我可是医生！」

——混犯罪业界的医生，并不是普通的医生。

我淡淡一笑，继续道：

「据说在古代，乌头常用来制作成箭毒。改良乌头碱继承了乌头的毒性，假如把这种毒药大量涂抹在伤口上，会造成什么结果？」

乌提斯环抱双臂，回答：

「改良乌头碱从伤口直接进入血液，毒性会迅速随着血液扩散，应该比口服的速度要快得多。只要剂量够高，明石先生会在极短时间内失去行动能力，并在几分钟内死亡。」

乌提斯答得头头是道，我有些意外。

他曾说「我虽然是个骗徒，但律师和医师执照都是真的」。看来，尽管他是个骗徒，这句话并没有骗人。

饭店医师像闹脾气的孩子一样，拼命摇头，话声颤抖。

「你、你们没……没有证据！」

他几乎陷入恐慌状态，说话有些颠三倒四。这个人显然没有当杀手的资质。

唯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此刻他惊恐不已，绝非出于罪恶感。因为在罪行暴露之前，他一直表现得很冷静，完全是一副局外人的态度。

我轻轻叹了口气。

——缺乏罪恶感，绝对不是身为杀手的必要条件。

杀手的必要条件，是全力思考当下应该做什么的专注，以及对于未来绝不抱持任何期待的率性。因为若期待的事情没有发生，心中便会产生失落感。置身险境时，失望与后悔这类情绪上的波动很可能会害自己丢掉性命。

这些全是道家老爷子教给我的道理，不过我没把握能够百分之百实践。

我冷冷地俯视饭店医师，接着说：

「医生，我还记得你急救完，立刻摘下手套。过了一会，你将手套放入塑胶袋，对吧？幸好那个塑胶袋还在宴会厅内，只要检验手套，应该会验出大量的改良乌头碱。」

突然间，饭店医师捡起那个塑胶袋。

接着他转身冲向宴会厅的门口。虽然他没有认罪，但此一行动等同坦承了自己的罪行。

果然，这个人根本不适合当杀手。

饭店医师才刚踉踉跄跄地跑到门口，我听到水田对着无线电耳机下达指令：

「紧急联络，阻止……逃出别馆，死活不拘。」

我没听清楚医师的名字，只知道姓氏似乎是「NA」开头，不过我并不打算询问。

毕竟，我不会再有机会见到他。

确认医师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后，我移动视线，发现诸冈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还是不太明白，明石先生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我还没回答，乌提斯已抢先开口：

「那还用说吗？阿姆雷特大饭店是个相当特殊的地方，在这里发生了凶杀案，饭店方面也只会进行草率的内部调查。」

即使遭诸冈和水田怒目相视，乌提斯依旧泰然自若，继续道：

「你们气归气，但这是事实吧？饭店里没有任何调查搜证专家，内部调查一结束，尸体和相关证据就会以高温焚烧的方式处理掉。如今有犯罪者想利用这种漏洞，可说是一点也不奇怪。」

由于他说的是实话，诸冈只能无奈地点头同意。

「我明白，饭店的制度确实不完善。」

我带着苦笑说道：

「其中最大的问题，是饭店医师握有太大的权力。饭店医师负责确认受害者死亡、饭店医师负责判定死因……我看负责烧掉尸体的，恐怕也是饭店医师吧？」

诸冈点点头，不再掩饰心中的懊恼。

「桐生说得很对。明石可能正是看中阿姆雷特大饭店的漏洞，才用金钱买通饭店医师。」

道家老爷子的缺点很多，其中一个是吝啬。佐东企图背叛他投靠明石，八成也是因为这点。

相较之下，为了达成目的，明石出手非常阔绰大方。

我长叹一声，说明道：

「明石买通饭店医师，在饭店内安排了一场自导自演的毒杀案件。他选择在年度犯罪奖颁奖典礼上干这件事，是想尽可能宣传自己的『死亡』。」

桂俯视明石的尸体，仿佛看着一条虫子。

「真是个卑鄙的男人！只要买通饭店医师，要伪装成被毒杀，并不是什么难事。」

我再度苦笑道：

「顺带一提，明石安排这出毒杀戏码，从一开始就是要让我一个人背黑锅。他大概认为，失去道家庇护的我，是理想的代罪羔羊。」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明石查出我就是「厄瑞玻斯」。

为了保护道家老爷子，我前前后后至少解决三名明石派来的杀手。明石会巴不得杀我雪恨，也在情理之中。身为杀手，我早已习惯这种事。

桂在舞台上焦躁地来回踱步，似乎随时会一脚踢向明石的尸体。

「明石原本的计划，应该是假装中毒后奄奄一息，被抬到医务室，由饭店医师对外宣告死亡。接着他趁机逃出饭店，留下另一具鱼目混珠的尸体。就算露出什么马脚，饭店的内部调查也会被医师干扰，永远无法查出真相。」

乌提斯耸了耸肩，说道：

「明石本人大概会潜逃出海，换个身份过起不同的人生。」

明石为何要伪装死亡？

从头到尾没人提出这个疑问，因为在场所有人都猜得到答案。

——像明石这样遭无数犯罪者怨恨的人，世上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以桂为例，明石夺走她超过十亿圆的财物，十二名手下惨遭杀害。就连道家老爷子，也未能完全避免财物损失。此次颁奖典礼的参加者中，对明石怀抱杀意的人肯定不在少数。

明石成了过街老鼠，只能躲进自家核辐射逃难所，勉强保住性命。但他心里很清楚，这种生活不可能长久。

我叹了口气，接着说：

「过去这一个月，明石不分青红皂白地恣意攻击各大犯罪组织，显然是想在潜逃海外之前大捞一笔。」

诸冈凝视着明石的尸体，眼中流露的已不是愤怒，而是怜悯。

「绝不允许有人利用我的饭店执行诈死计划。幸好明石的计划遭内鬼破坏，是吗？」

「没错，饭店医师被过度的欲望冲昏了头。他不满足于明石答应支付的一丁点报酬，竟试图将明石准备带往海外的巨额资金全部占为己有。」

或许，饭店医师在受到明石收买之前，对自己的生活现况还算满意。

但当他得知有数十亿圆，甚至可能超过百亿圆的金钱，就在触手可及之处时，那种诱惑实在令人难以抗拒。世人容易因欲望而迷失自我，更何况是犯罪者。能够战胜诱惑的犯罪者，可说是少之又少。

「既然真相大白，我该告辞了。」

我转头一看，只见桂拿起她的宴会包，准备走下舞台。

我连忙叫住她：

「请留步，还有一件事，你依然没有说明清楚。我椅子上的改良乌头碱药瓶……是你放的吧？」

桂双手抱胸，说道：

「哎哟，好可怕。你该不会是想让我承认，再找机会向我报复吧？」

我用力摇了摇头。

「我绝对不会报复。一来我知道桂女士那么做的动机出于一场误会，二来我确信你和这次的毒杀案件无关……我只是想确认，自己的推理是否正确。」

「呵呵，真像警察或侦探会说的话。」

我不禁胀红了脸。桂似乎觉得我的反应有趣，接着说：

「没错，药瓶是我放的。」

——她终于承认了。我满意地微笑。

「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桂的眼角微微抽搐。

「什么意思？」

我指向她手中的宴会包。

「你的包包那么小，能放的东西相当少。既然空间有限，所有带到颁奖典礼上的物品，必定经过精挑细选。既然如此，药瓶怎么会在宴会包里？」

听我这么说，乌提斯瞪大眼睛附和：

「没错，带药瓶到会场，不太可能是偶然。难不成……？」

我用力点了点头。

「没错，撇开明石和饭店医师的计划不谈，桂女士，其实你原本也打算在颁奖典礼上毒杀明石吧？你带着那个沾有我指纹的药瓶，是为了嫁祸给我。」

听了我的告发，桂依然不动声色，反应与饭店医师截然不同。

「荒谬的诡辩。」

她发出几声讪笑。我清楚感觉到诸冈与水田都在关注事态发展，继续道：

「可惜遭饭店医师和明石的计划阻碍，你无法完成原本的犯案计划……你没有付诸行动，我也不知道你原本的计划是什么。」

桂真的一开始就打算把药瓶放在我的椅子上吗？或许她原本打算将药瓶放在别的地方。由于被饭店医师和明石抢了先机，迫使她将药瓶放在我的椅子上。

就连这个部分，我都无法做出明确的推论。

桂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你当然不知道我的计划是什么，因为根本没有那个计划。」

「既然没有计划，你愿意喝一口那瓶黑啤酒吗？」

我指着舞台一角的桌子。

桌上放着两杯装满香槟的酒杯和一瓶黑啤酒，这些原本是颁奖典礼后干杯用的。

桂的神情一僵，这是她第一次出现这样的反应。我趁势继续道：

「颁奖典礼上，明石一定会喝的饮料只有两种。一种是那个『狮雕兽角杯』中的山葡萄酒，另一种是饭店专门为明石准备的黑啤酒。」

我一边说，一边隔着手帕拿起黑啤酒瓶。

饭店原本为干杯准备的饮料是香槟、红酒、生啤酒和乌龙茶。干杯仪式的所有参与者中，大概只有明石会指定喝这种葡萄酒。

「明石喝过的山葡萄酒中没有毒，这一点已证实。排除山葡萄酒之后，桂女士有可能下毒的饮料，只剩下这瓶黑啤酒。」

犯罪业界充斥着牛鬼蛇神，拥有特殊技能的高手多如牛毛。

当初桂将药瓶交给我的时候，我想到有个旧识非常擅长伪造，其伪造的成品几乎是艺术品等级。既然我想得到，桂当然也想得到。她很有可能早已委托那个人，制作出一瓶乍看未开封的有毒黑啤酒。

我将黑啤酒瓶递向桂。

「我猜你应该是买通了饭店员工，将原本准备给明石的黑啤酒换成这瓶毒酒。如果我的推理是错的，就请你喝一口来证明。」

我将酒瓶推到桂的面前，桂坚决不肯接过。她瞪着我，眼底燃着熊熊烈火——跟饭店医师一样，虽然没有认罪，她的行动却间接坦承了自己的罪行。

我正打算请诸冈帮忙分析这瓶黑啤酒的成分，还没开口，水田就抢先说：

「请放心，桂女士。这瓶酒没有毒。」

面对意料之外的发言，我整个人傻住了。难道桂买通的饭店员工是水田？

诸冈和乌提斯皆有些惊慌失措，约莫产生了和我一样的怀疑。

但不知为何桂的表情有些歪曲，显然她心中的惊愕超过我们所有人。

水田再次从口袋里取出贝瑞塔M92F手枪，平静地说起话来。枪口并未对准任何人。

「事实上，就在颁奖典礼开始不久前，准备干杯饮料的同事出了点差错，不小心摔破准备给明石先生的黑啤酒瓶。」

我完全没注意到这件事。

水田的表情依旧让人摸不着头绪。

「虽然干杯时指名要黑啤酒的客人只有明石先生，但这款黑啤酒本来就非常受欢迎。我们的酒吧等地方都会提供，因此仓库里的库存量不少。放在舞台上的这瓶黑啤酒，是我从仓库随机挑选出来，用来替换摔破的那一瓶。照理来说，这瓶酒不太可能有毒。」

我看着手中的黑啤酒瓶，沉吟起来。

只要进行简单的毒性检测，就能立即确认这瓶黑啤酒是否有毒。所以水田在这种情况下撒谎，几乎没有任何意义。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坚定地否认瓶中有毒？

——这是否意味着水田说的是实话？原本的酒瓶已摔破？

正当我陷入沉思时，桂舔了舔嘴唇，问道：

「那摔破的黑啤酒瓶，后来你们怎么处理？」

「这一点我也不清楚。溅到地板上的酒早就清理干净，用过的水桶和拖把可能也已清洗。而那些玻璃碎片……或许被人带出饭店了。」

「何以见得？」

「假设桐生小姐的推测无误，桂女士收买了一部分饭店员工，这些人必定会设法抹除『黑啤酒中含有剧毒』这项对自己不利的证据。既然如此，饭店里很可能找不到证据了。」

听完水田的话，桂微微扬起嘴角，露出讥讽的笑容。

「先声明，我没有买通任何人。就算想要诬陷我，至少也该提出那摔破的黑啤酒瓶里含有毒素的证据。」

听到这话，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桂女士，你似乎误会了。水田并不是这个意思。」

「什么？」

桂正准备踩着胜利的脚步离开颁奖舞台，我的一句话让她停下了脚步。下一秒，水田绕到她的身后，以枪口抵着她的后背。

「我只是说『饭店里可能已找不到证据』。至于饭店外，就另当别论。」

桂露出不解的表情，我趁势给她最后一击。

「明石倒下的时候，饭店医师说了一句『又是急诊吗？今天可真忙』……他为什么会说这句话？因为颁奖典礼开始前，一名指尖受伤的女员工突然身体不适，被送往医院急救。」

乌提斯的脸瞬间变得苍白。他拥有医生执照，果然一点就通。

水田则是从容不迫地点了点头。

「没错，她正是摔破那瓶黑啤酒的员工。说起来实在可怜，清理碎片时，她的手指被玻璃割伤了。」

我不禁皱起眉头，想像着当时的情景。

这名女员工发现手指流血，惊慌之余，很可能下意识地舔了沾有毒啤酒的伤口。何况，改良乌头碱原本是箭毒，就算只是毒碑酒接触到伤口，还是会中毒，就像明石一样。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女员工的症状无疑是改良乌头碱中毒所引起。

此刻，桂彻底乱了阵脚。

「你们别乱说，我不是故意要害饭店员工……」

一句话还没说完，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慌忙以双手捂住嘴巴，可惜为时已晚。

水田以枪口抵住桂的背，微笑道：

「我们换地方详谈，请随我来。」

✽

水田押着桂离开宴会厅，厅内只剩下我、诸冈和乌提斯三人。

乌提斯从刚刚就一直以手机通话。

他似乎联络上中毒员工被送往的医院。那恰好是饭店医师经营的医院。

他向电话彼端的医师解释饭店员工中的毒是改良乌头碱，并提供医疗处置上的建议。结束通话后，他朝我们说道：

「像这种特殊毒药，没有犯罪业界背景的医师往往不知该如何处理。幸好对方说员工没有性命之忧，只要妥善治疗，很快就能恢复健康。」

听到乌提斯的话，诸冈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毒岛医师，谢谢你。」

「不客气。」

乌提斯捡起掉在地上的瘟疫面具和粗厚的灰色斗篷，犹豫着是否要重新穿戴上。看到这一幕，我问道：

「你和桂并不是一伙的……？」

乌提斯吃了一惊，旋即苦笑回答：

「只要是委托工作，我可以说是来者不拒。但我不喜欢受到束缚，所以基本上没有加入任何派系组织。顺带一提，道家老爷子聘请我当律师时，早就知道我是乌提斯。」

——果然不出所料。

「两位，有件事想与你们商量。」

此时诸冈突然开口。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该如何表达，片刻后才接着说：

「我想你们也很清楚，阿姆雷特大饭店的制度并不完善……这次的案件不是特例。试图在饭店内犯案并回避调查的犯罪者，可说是源源不绝。其中有些案件根本是『不可能犯罪』，让我们头疼不已。」

我从椅子上拿起宴会包，笑道：

「首先，你得找一个新的饭店专属医师才行。」

乌提斯一脸从容地回应：

「如果是阿姆雷特大饭店专属医师的职位，我倒是可以考虑接下来。我的诊所离这里很近，虽然我的专业是整形外科，但我相当优秀，对法医学也颇有研究。」

这是乌提斯第二次以「优秀」形容自己。比起上一次，这次他的话更让人信服了。诸冈向他伸出右手。

「谢谢你，毒岛……不，乌……呃，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反正都不是本名，随便叫什么都行。」

诸冈思考约五秒，似乎做出了决定，点头说道：

「那就叫你『多克』吧——『毒岛（BUTSUJIMA）』的『毒』字，也可读成『多克（DOKU）』。」

「哈哈哈，外表看起来像正经医生，名字却不怎么正经。」

两人双手交握，似乎达成了协议。趁着这个时候，我悄悄转身离开。没想到，眼尖的诸冈突然叫住我。

「其实，我一直想雇用善于犯罪调查的专家。专门破解阿姆雷特大饭店内的各种疑案，揪出破坏规则的混蛋——全权负责相关事务的饭店侦探。」

我当场愣住，完全没料到诸冈会说出这种话。诸冈也朝我伸出右手。

「桐生小姐，我很佩服你的观察力与推理能力。如何，你愿意接下这份工作吗？」

——事态发展实在太过匪夷所思，我一时拿不定主意。

蓦地，我想起道家老爷子生前托付的古怪任务。

代替他出席「年度犯罪奖」颁奖典礼，这实在不像是对杀手「厄瑞波斯」的委托。

事实上，这是道家老爷子第一次委托厄瑞波斯做「杀人」以外的工作。难道……老爷子早就预见这样的未来？他知道我会在此找到新的归宿，才下达那样的指令？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盯着诸冈伸出的右手，心中迟疑不定。一旦握住这只手，意味着我接受他的聘用。

经过短暂的犹豫，最终我还是伸出手，与诸冈交握。

——接下来的日子，应该会比过去热闹许多。

第一卷 Episode 2 仅限熟客

阿莉亚的手指轻轻颤抖着，那股震动传到了我的指尖。

还是小学生的时候，阿莉亚就经常像这样紧紧握住我的手。记得有一次，她在天寒地冻的河边瑟瑟发抖……因为害怕养父施加的暴力。

那时的我什么也做不了。

虽然我比阿莉亚高两个年级，但我的个子比她矮。更重要的是，我深信我们的不幸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只能接受，别无选择。

——现在不一样了。

在阴暗的小巷里，我松开阿莉亚的手，对她说：

「别担心，我只是去把被骗走的东西夺回来而已。」

阿莉亚从小就喜欢在初春时节穿风衣，这一点一直没变。如今她已是大学二年级学生，距离二十岁的生日只剩下两个星期。

阿莉亚的外貌也没什么改变。

身材高挑，脸颊圆润，配上一双温柔的眼睛。就连那容易被人欺骗的善良性格，也和以前如出一辙。

「对不起，博贵，把你卷进这种事。」

她泫然欲泣地说道。我摸了摸自己头上的黑色假发，笑着说：

「别这么说，你愿意找我商量，我很开心。」

仔细想想，我自己从小到大也没什么改变。

我的个子依然比阿莉亚矮。因为有一张娃娃脸，去便利商店买酒时，总会被要求出示证件。而且店员看了证件，还是会露出「你真是成年人？」的怀疑眼神。

顺带一提，阿莉亚和我——濑户博贵，并没有血缘关系。

我们的共通点，大概只有是邻居，以及都有糟糕的家庭。

阿莉亚的母亲是一个未婚妈妈。阿莉亚还在襁褓中，妈妈就与她现在的养父结婚，三年后便因病离世。养父因此肩负起抚养阿莉亚的责任，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养父逐渐显露出嗜虐的本性。

而我则与一个整天酗酒，从不关心我的母亲生活在一起。对我和阿莉亚来说，家是地狱的代名词。所以我们像亲兄妹一样相依为命，共同熬过那段岁月。

那时的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挨饿。

小学四年级的秋天，我学会了向路过的大人索讨零钱。

方法很简单，只要说自己没钱坐车回家就行了。大人通常会给我两百圆，我就用这两百圆买个鲷鱼烧，和阿莉亚一起分食充饥，那几乎是我们仅有的快乐。

一年后，我靠着自学，当起扒手。

我一点也不后悔。我跟她之中总得有人铤而走险，才有可能熬过那段孤苦无依的岁月。

我不愿意看到阿莉亚露出痛苦的表情，所以我故作轻松地说：

「别担心，我当扒手一个月能赚一百五十万圆。」

当然，这只是打肿脸充胖子。

八年前，我加入名叫「克尔柏洛斯」的窃盗集团，一直到今天，我都是那个集团里的扒手。以上这些都是事实，但我胆子小，一个月顶多只能得手十五万圆。加上还得被上头抽成，最后落在手里的钱少得可怜。

我激励自己般说道：

「木庭那混蛋骗了你，对付这种人，不需要有任何罪恶感。」

再过两周，阿莉亚就能真正摆脱束缚，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

我绝不允许那个男人继续找她麻烦。

国三那年夏天，我们之间的共通点消失了。

那日，我们在河边的树荫下避暑时，一个男人出现在我们面前。他自称姓南出，是一名律师。他告诉阿莉亚，她是刚过世的房地产大亨及川充的孩子。

对我和阿莉亚来说，实在是难以置信的事情。

南出解释得有些含糊，总之阿莉亚是及川充的私生女。而及川充未婚，没有其他子女，双亲也早已去世。基于这些原因，他为生平从未见过的女儿留下遗嘱，让她成为超过二十亿圆遗产的唯一继承人。

不过要继承这份遗产，有一个条件：

「继承人在二十岁之前，只能从遗产中支领学费和生活费。」

她所继承的遗产，有一份详细的清单。清单上的一切财物皆禁止变卖，违反规定将丧失继承权。

一般情况下，即使有这样的条件限制，继承人还是可以依法要求先继承特留分。

但毫无戒心的阿莉亚被亲戚的花言巧语骗了，签下「若违反遗嘱上的条件，将放弃一切继承权」的声明。从一开始，她的周围就充满算计与恶意。

那年夏天，阿莉亚宛如生活在暴风雨中。

阿莉亚接受DNA鉴定，确认身份无误，便被接往位于成城的及川家。自那天起，她变成「及川阿莉亚」。一星期后，她转学到一所国高中直升的贵族学校。

当我发现时，她家早已人去楼空。她的养父被揭发长期虐待养女，遭到逮捕。

就这样，我与阿莉亚失去了共通点。

然而，至今阿莉亚仍待我如兄长。即使我一再劝她趁早与扒手断绝往来，她依旧每星期都会打电话给我，有时我们还会约在咖啡馆见面聊天。

或许是我无法真正狠下心与她斩断关系吧。但也正因如此，我才有机会让木庭付出代价。从这个角度来想，我与阿莉亚的藕断丝连倒也并非全是坏事。

我低头看手表，时间接近下午一点。

「别绷着一张脸，你放心，五分钟就能搞定。」

听我这么说，阿莉亚表情才稍微放松。但下一秒，她的脸孔蒙上了一层更加强烈的恐惧。

「他来了……」

我顺着阿莉亚的视线朝巷口望去。

大马路对面，一名男子正在等红绿灯。三七分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体型中等，穿着一套廉价黑色西装，搭配深蓝色领带。加上那落伍过时的手提公事包，从外表看来，是个彻头彻尾的平庸中年上班族。

他就是木庭有麻。

正是他欺骗了阿莉亚。如同他的名字「有麻」，据说他是专门在高级住宅区贩卖麻药毒品的药头——一个卑鄙无耻的人渣。

木庭的右手把玩着一副车钥匙。

虽然距离遥远，还是能清楚看见钥匙上挂着祈求交通安全的蓝色布制护身符，以及老旧的真皮钥匙圈。

——我们的目标，就是那个钥匙圈。

我的计划很简单。等灯号变成绿灯，我就走上前去，在斑马线上与木庭擦肩而过，将钥匙圈偷走。我唯一没预料到的是，钥匙圈上竟扣着车钥匙。

我咬着嘴唇询问阿莉亚：

「那个钥匙圈，是使用双层环扣固定钥匙吗？」

「嗯。」阿莉亚点头。

「以我的技术，没办法在擦身而过的瞬间拆下双层环扣，只能连车钥匙一起偷了。虽然被发现的风险会提高，但别无选择。」

车道的灯号转为黄色。木庭打了个呵欠，将整串车钥匙塞进西装口袋。

我将阿莉亚留在巷子里，自己移动到斑马线前。我必须努力掩饰内心的紧张，以免露出马脚。

没问题，绝对能成功。

我的头发本来染成浅棕色，为了避免引人注目，今天特地戴上黑色假发。由于我的五官没什么特征，就算是在挤满人的电车车厢里，恐怕也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不一会，行人号志灯转为绿色。我与木庭从斑马线的两端同时迈出脚步。

✽

木庭第一次接近阿莉亚，是在文艺社团「万神殿」的一次聚会上。

社团学长介绍他是装帧画家，阿莉亚性格单纯，毫不怀疑地相信了。

一个月后，阿莉亚邀请「万神殿」社团的朋友以及木庭，在及川宅邸举办一场读书会。

那次读书会的主题，是达许·汉密特note的《玻璃钥匙》。女佣为这次的读书会准备了玛芬蛋糕和马卡龙，读书会的气氛非常热络。

注1：达许·汉密特（Samuel Dashiell Hammett，一八九四～一九六一年），美国作家，其作品为冷硬派推理小说的滥觞。

就在大家准备散会之际，木庭对会客室抽屉里的一样物品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那是一个老旧的真皮钥匙圈。

皮革上刻着咬着自己尾巴的蛇与一排数字，除此之外这个钥匙圈没有任何特别之处。连住在及川宅邸的阿莉亚，都不知道宅邸内有这个东西。

木庭声称对钥匙圈的设计非常感兴趣。

「这个设计给了我下一幅装帧画的灵感，能借我一阵子吗？只要两、三天就好。」木庭央求阿莉亚。

社团学长从旁附和，于是阿莉亚将钥匙圈借给木庭。当时她正为木庭答应参加读书会感到高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的请求。

阿莉亚从小饱受苦难，可能因此养成喜欢看到别人开心的性格。这无疑是她的优点，然而过度的好心往往会让她失去分寸，给自己带来困扰。

过去已发生好几次，阿莉亚的过度善意造成反效果。有时是得罪朋友，有时是惹上麻烦。

这一次，阿莉亚的善良再度让她惹祸上身——借出钥匙圈的当天，木庭汇了五千圆到阿莉亚的户头。

这笔来路不明的款项，让阿莉亚感到一头雾水，直到后来遭受威胁，她才恍然大悟。

其实，那个钥匙圈是阿莉亚所继承财产的一部分。

据说那是能为持有者带来好运的幸运符，虽然精神价值难以估计，但在财产清单中的价值仅为一千圆。木庭故意选择清单中价值最低的一项财产，成功让阿莉亚放下戒备。

而且那钥匙圈是限定版商品，上头刻印着流水号，世上没有第二个，无法找到替代品——原本应该带来幸运的钥匙圈，却为阿莉亚招致无尽的不幸。

木庭主张自己向阿莉亚购买了钥匙圈，还以那五千圆的汇款作为对价关系的证据。

尽管这套说词本身毫无说服力，但情况对阿莉亚极为不利。

因为当天参加读书会的文艺社团学长早已被木庭收买，甚至很可能就是他将阿莉亚的帐户资料泄漏给木庭。

一旦这个狡猾卑劣的学长与木庭联手声称「阿莉亚卖出了遗产清单上的物品」，及川家族的亲戚高兴都来不及，多半会全盘相信，结果便是——阿莉亚将失去继承权。

木庭提出条件，若阿莉亚在三日内支付五百万圆，他就不把这件事说出去。

他或许认为以及川家的财力，凑足这笔金额并不困难。事实上，阿莉亚每个月能够支领的生活费并不多，根本不可能在三日内凑齐五百万圆。

阿莉亚向我求助后，我建议她向木庭谎称会准备好钱，引诱木庭现身，届时我就能把钥匙圈偷回来。

只要取回钥匙圈，事后木庭再怎么辩解，阿莉亚都可以主张他在胡说八道。

木庭在斑马线上一步步前进。

他的目的地，当然是阿莉亚与他约好见面的咖啡厅。他一副眉飞色舞的愚蠢表情，仿佛随时会哼起歌。五百万圆即将到手，他似乎有些得意忘形。我放松右手肌肉，准备下手扒窃。

距离与木庭擦肩而过，只剩下三公尺……二公尺……

忽然间，身旁响起一阵刺耳的紧急刹车声，一辆灰色箱形车冲进斑马线。惊叫声四起，伴随一声闷响，车子撞上木庭后倏然停下。

木庭痛苦地抱着右脚，在地上翻滚。他的脚踝似乎骨折了，歪成不正常的角度。

我整个人吓傻了，一时无法动弹。

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发生车祸？不，这或许是个好机会。只要假装提供协助，就能更轻松地偷走钥匙圈。

正当我这么想时，箱形车右侧的门突然滑开，车内伸出四只手。

四只手都戴着黑手套，分别抓住木庭的肩膀和衣领。

木庭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那些手粗暴地捂住他的嘴，同时将他身体硬拽进车内。车内一片漆黑，侧边车窗和后车窗都拉上黑色窗帘，根本看不清里面的人数或情况。

箱形车猛然加速离开。

车门尚未完全关上，木庭的右半边身体还挂在车外。

他脸色惨白，惊惶失措地挥舞着手臂。这最后的抵抗并未发挥效用，连那骨折的脚踝，也被车内的力量拉入车中。车门随即关上，车子在路口左转后就再也看不到了。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短短三十秒内。

现场的路人都愣住了，甚至没人想到应该赶快报警。

我率先回过神，拔腿追赶。由于前方道路有些壅塞，箱形车无法加速行驶，我还有机会追上。

此时，我的眼角余光瞥见阿莉亚奔出小巷，脸上充满不安。

「我晚点打电话给你！」

丢下这句话，我全力冲刺。我对自己的脚程相当有信心，跨过路上一道道栅栏。

——这是预谋的绑架。

箱形车的车窗全拉上窗帘，在斑马线上明显朝着木庭撞过去。将木庭拖入车内时，那俐落的动作绝对不是出自普通人。

记住车牌号码也没用，对方肯定换了假车牌。

左侧腰际隐隐作痛。

靠两条腿追赶汽车，似乎太勉强了。箱形车和我的距离已拉开约一百公尺，但我知道如果现在放弃，便永远失去夺回钥匙圈的机会。

烈日当头，我的脑袋热得几乎要烧起来。

「汗水是乔装易容的大敌」这句话，在犯罪业界几乎可说是常识。黑色假发早因汗水而湿透，在初春直射阳光的烘烤下，内侧简直像蒸笼一样。我的体力快速消耗，这也是原因之一。

就在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时，箱形车突然减速，缓缓靠向路边，地点是——阿姆雷特大饭店门口。

我挤出最后的力气，全速朝箱形车奔去。

我原以为车辆会停在饭店本馆的门外，但车子继续驶向旁边的别馆才停下来。不一会，箱形车的门打开，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我站在行道树旁不住喘气，同时眯起眼睛。

——车上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那是个留着满脸络腮胡的男人。他的茶褐色头发鬈曲又蓬乱，看起来就像戴着圆滚滚的安全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那件罩在夏威夷花衬衫外的鲜红色骑士夹克。下身则是一条破得让人忍不住想笑的破烂牛仔裤，再加上一双穿到快散掉的木屐。

这打扮到底是土到掉渣，还是前卫到极致，实在让人有些摸不着头绪，本人却穿得心安理得。如果要给他的穿着打扮一个形容词，就是「会走路的时尚突变体」吧。

然而，那副硕大的黑框眼镜后面的一对眼珠，却透着令人发毛的犀利目光。

我猛然想起自己见过这个男人。

我所属的窃盗团体「克尔柏洛斯」，只是一个末端的小组织。在我们组织之上，还有一个专门从事诈骗和窃盗的上层组织，名为「艾奇德娜」。

我参加过一次由「艾奇德娜」举办的聚会，就是在那个会场上，我见到「会走路的时尚突变体」。

我依稀记得……他姓山吹。

他的身份是「艾奇德娜」的军师，操纵着已沦为傀儡的老大，是整个组织的幕后操控者。

据说，这个人从前是靠偷车闯出名堂。他将第一次偷来的经典车款进行大幅度改造，安装上涡轮引擎，至今仍是他的爱车。此外，还有一个无法确认真假，但相当有名的英勇事迹……有一次，敌对组织在他的爱车上装定时炸弹，他坚持亲自拆除，虽然最后身受重伤，至少保住了爱车。

这样疯狂的男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冷汗不断从我的身上滑落。

这家伙可是业界响当当的大人物，而我只是在底层干扒手勾当的无名小卒。稍有不慎惹怒了他，我很可能今晚就会人间蒸发。

山吹两手空空地下车，灰色箱形车迅速驶离。

此刻对我来说，木庭的死活已不重要。因为山吹从骑士夹克中拿出的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车钥匙。

那正是木庭的车钥匙。上头挂着蓝色布制护身符让我记忆深刻，以及带有吞尾蛇标志的钥匙圈，绝对不会认错。

山吹低头看着手中的东西，嘴角浮现一抹笑意。

起初，我以为他是在盯着车钥匙看。可能是绑架了木庭，还想把车子据为己有，纳入自己的收藏。但我马上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他的目光并非落向车钥匙，而是钥匙圈。

我不禁睁大眼睛。

「难道山吹袭击木庭，是为了那个钥匙圈？」

看来想要对阿莉亚不利的人，不仅仅是木庭。

山吹绑架了木庭，同时也强占了他的计划，成为新的勒索者。如今那个吞尾蛇钥匙圈落入另一名「犯罪界大人物」的手中，阿莉亚的危险肯定是有增无减。

山吹的木屐发出清脆的声响，穿过日式庭园，笔直朝着阿姆雷特大饭店的别馆走去。他一次都没有回头，似乎并未注意到我。

我连忙追上去。

我努力维持呼吸平稳，尽可能蹑手蹑脚地前进。幸好，为了工作我特意买了一双鞋底经过橡胶处理的鞋子，就算走得再快也不会发出声响。

没问题，我能够搞定。

说来可悲，我在「克尔柏洛斯」里也只是个小角色。上层组织的大哥级人物，绝对不会记得我是谁。即使记得，今天我戴着一顶黑色假发，模样与平常差异颇大，应该不会被认出我是小偷濑户。

当我跟着山吹进入别馆的自动门时，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缩短到仅剩一公尺。

山吹的右手仍把玩着那个钥匙圈。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扒走，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只能用粗暴一点的方式，连同车钥匙一起抢了就跑。

就在我伸出手，准备抢下钥匙圈的瞬间——

「这位先生……」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我整个人弹了起来。

我完全没发现有人靠近，但那饭店工作人员所站的位置，居然已近到几乎能够感受彼此的呼吸。那是一个身材瘦削的男人，从发型到制服的领带都一丝不苟，银框眼镜熠熠发亮，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很抱歉，这里是会员专属的阿姆雷特大饭店别馆，请问您有会员证吗？」

「啊？会、会员证吗？」

当然没有，我可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

我一边假装在钱包和口袋中摸索，一边偷偷观察山吹的动静。只见一名女员工在他旁边优雅地鞠躬致意。

「山吹先生，感谢您提供证件。」

接着山吹便在柜台办理入住手续。他的笔尖飞快滑动，那串车钥匙被他随手摆在柜台上，仿佛在故意挑衅我。

真是个目中无人的家伙。

女员工恭恭敬敬地将客房钥匙和全套饭店备品递给山吹。这家饭店的客房钥匙并不是卡片，而是传统钥匙，我的运气不错，刚好瞄到钥匙上印着房号「一二○九」。

——他住在十二楼吗？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已被三个男人包围。

其中两人身穿饭店制服，体格却像是电影中杰森·史塔森note的手下，肌肉发达到令人恐惧。而第一个跟我说话的银框眼镜男人，此时再度开口。他的名牌上印着「水田」二字。

注2：杰森·史塔森（Jason Statham，一九六七年～），美国著名男演员。

「很抱歉，本馆仅限会员使用。」

水田依旧彬彬有礼，但从那冰冷且带着杀气的目光便能看出，他早就知道我没有会员证。

壮汉一左一右抓住我的手臂。

「等等！」

我大声抗议，入口大厅里竟没有任何房客看向我。有人正埋首读报，有人轻晃手中的白兰地酒杯，每个人都无视我。

我就像是美国军队逮住的矮小外星人，被拖出自动门外，毫无反抗之力。

背后传来水田带着笑意的话声：

「如果您想住宿，可以前往我们饭店的本馆。」

✽

「这是什么鬼饭店！」

我一边从日本庭园的石板地上爬起来，一边嘀咕着。

那两名壮汉将我扔出来后，迅速退回别馆，站在门口直盯着我。

——看来只能暂时撤退了。如果再引起怀疑，惹得他们报警，恐怕会吃不完兜着走。

幸好山吹才刚办完入住手续。

他没有携带任何行李，应该不是为了放东西才先办理入住手续。若不是想要在房里休息，就是在饭店内有事要做——不论是哪一种情况，应该都暂时不会离开饭店。

「好吧，看来只能打持久战了。」

我不知道山吹打算在饭店住几晚，但他总有可能会外出吃饭或处理事情。而且不管他住几晚，终究会退房，离开这座建筑。

于是我假装放弃，转身背对着饭店门口，迈开脚步。

我绕着建筑物走了一圈，确认别馆所有的出入口位置。

——南侧除了别馆大门出入口，还有一个地下停车场的出入口。

大门的警备有多森严，刚刚已领教过。没想到连地下停车场的出入口也有警卫，令我咋舌不已。我站在远方，隐约看见警卫正在要求进入的车辆出示会员证。

入口旁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本停车场仅限别馆使用。请注意，本馆与别馆的地下停车场并不相连。」看来，本馆与别馆各自拥有独立的停车场。

在别馆的东侧，我发现员工专用的出入口。

那扇门并不大，仅能容纳两人并肩通过。就在我暗中观察时，恰巧有工作人员拿着垃圾袋走出来，丢到旁边的垃圾放置区，再返回门内。虽然这里没有警卫，但需要员工专用的卡片才能打开门。

至于西侧，则是一座英式庭园，中间设有喷泉。庭园另一头，就是饭店的本馆。

绕完别馆外围一圈后，我默默在心中盘算。

——我注意到三件事。

第一，别馆的地下停车场出入口设计得特别狭窄。

尤其是车高限制仅有一百五十五公分，可说是极为严苛。这意味着我没办法趁夜色趴在会员的车顶混进去。

第二，别馆的地下停车场仅有车辆专用出入口，并无行人专用的联外楼梯。这表示如果行人想要离开停车场，必须先进入别馆内部，再从别馆的门离开。

相较之下，本馆的地下停车场设有联外楼梯，光是我在巡视时就看到两座。不知为何，更高级的会员制别馆反而不如本馆便利。

第三，别馆只有正门，没有供房客进出的侧门或后门。

虽然北侧有小型的紧急逃生出口，但那扇门被彻底封住，似乎只有在紧急情况下才会开放使用。

我深深叹了口气。

「这样的建筑设计，真的没有触犯《建筑基准法》之类的法规吗？」

以我的立场来看，这当然不是什么坏事。我只要埋伏在正门附近，等待山吹出现就好。虽然相当省事，我总觉得这建筑物透着一些古怪。

我再次抬头望向这家饭店的别馆。

别馆华丽得有如皇宫，可说是极尽奢华之能事。然而，与外观明亮的本馆相比，别馆不仅小了一圈，还散发着一股阴郁感。如果那真的是皇宫，显然是暴君的居所，而非贤君的殿堂。

蓦地，我想起关于某家「专供犯罪者使用的饭店」的传闻。

像我这种底层小人物，根本不可能知道那家饭店的正确名称或位置。只有在业界拥有相当地位的人，才能成为那里的客人。据说，那家饭店有两项绝对不可违背的规则：

一，不得对饭店造成危害。

二，在饭店内不得伤人或杀人。

只要遵守这两项规则，并且支付得起相应的报酬，会员几乎没有得不到的服务。

例如，使用超高温焚化炉，将尸体烧得连痕迹都不剩；打一通电话给柜台人员，就能取得伪造的身份证明，甚至是内置机枪的豪华礼车。

——一家绝对不会惊动警察的饭店。

我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正微微发抖。

「先别胡思乱想，这家饭店的别馆未必就是传闻中那个可怕的地方。」

虽然如此喃喃自语，但想到连山吹那种业界大人物都是这家饭店别馆的常客，我还是十分不安。

「艾奇德娜」以东京为活动据点，身为干部的山吹，肯定在市中心拥有自己的住家或别墅，为什么还要专程入住位于市中心的这家饭店？此举是否意味着，这是非常特别的饭店？回想起来，饭店人员水田那犀利的目光，以及粗暴地把我赶出大厅的两人，恐怕都不是等闲之辈。

我凝视着别馆的正门。

进出的客人个个都看起来大有来头。他们穿着高档的衣服，身上散发出浓重的金钱气息。表面上举止文雅，骨子里却隐藏着鬣狗般的凶狠气质。

或许……事实已摆在眼前？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起。我猛然想起自己答应打电话联络，直到现在都还没打。我赶紧接了这通阿莉亚的来电。

「抱歉，出了点麻烦，钥匙圈还没拿回来……」

「怎么办？」

电话彼端的阿莉亚正在啜泣，我听着一阵心慌，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发生什么事？」

「刚才南出律师打电话来，说今晚会有突袭检查。」

「突袭检查？」

「要核对遗产清单上的物品有没有被偷偷卖掉……」

听到这里，我突然全都明白了。

——这一定是山吹的计谋，他察觉木庭的计划，设下了这个局。

山吹知道及川家的亲戚都不希望阿莉亚继承遗产，于是先派人袭击木庭，夺走吞尾蛇钥匙圈，再暗中煽动那些亲戚发动突袭检查，借此让阿莉亚失去继承权。

只要这个计谋成功，山吹想必会从那些亲戚手中获得几亿圆的酬劳。该死……什么幸运钥匙圈，根本就是灾祸的钥匙圈！

总之，一分钟都不能耽搁！

「什么时候开始检查？」

「晚上七点。」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下午一点半。

从这里坐几站地铁就能到达及川宅邸，虽然距离不远，但如果在下午六点前拿不回钥匙圈，就绝对赶不上检查了。

——还剩四个半小时。

我咬着下唇自言自语：

「看来，不能等那家伙从饭店出来。」

「饭店？什么饭店？」电话另一头的阿莉亚问道。

「细节晚点再说，阿莉亚，你就安心等着吧。」

「博贵，你是不是又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情……」

不等她说完，我就结束通话。

我打算潜入「阿姆雷特大饭店」的别馆，溜进山吹入住的十二楼，从他手中夺回钥匙圈。

这次的对手是业界的顶尖人物……如果这里真的是传闻中的特殊饭店，一旦行动失败，我恐怕必死无疑。

这种危险的事情，阿莉亚知道得愈少愈好。

首先，我走向员工专用出入口。

老实说，进入别馆并不算困难。我扬起嘴角，伸手在连帽衫的口袋里翻找。

指尖触碰到一张硬邦邦的卡片。

这是我从正门警卫身上顺手偷来的东西。那两名傻大个，看起来像史塔森的小弟，却笨得要命。我被撵出去的时候，从其中一人身上偷取员工专用卡片，从另一人身上偷走文库本书籍，他们都浑然不知。

当然，这并非什么预先拟定的计划。我哪有那种先见之明？纯粹是受到粗暴对待，一气之下决定扒走一点东西。不过有人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总之我凭着运气算是过了第一关。

我意气风发地走向员工出入口，准备将卡片放到读卡器上……突然间，门从内侧开了，吓得我差点跳起来。

门内走出一个身材纤瘦的女人。

我顿时松了一口气。至少这女人不像水田那样，带有业界的人特有的煞气。她的名牌上写着「桐生」，五官端正，领带却打得歪歪斜斜，增添了一种随和感。

桐生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察觉情况不妙，打算在她判定我不是饭店员工之前，赶快溜进饭店。我轻轻点头致意，绕过她的身边，准备潜入别馆。

「站住。」

我一听，霎时倒抽了一口气。

桐生伸出左手，挡住我的去路。她的手掌按在墙上，墙面发出沉重的闷响，显示出她的力量惊人。

「交出来……」

她沉声说道，同时伸出右手。

「交……交什么？」

「你从正门警卫身上偷的卡片。」

该死，她果然察觉了！

如果被搜身，一切都完了。我佯装踉跄了一下，趁机将卡片悄悄放进桐生的制服口袋。至于文库本书籍，反正怎么辩解都可以，还塞在我的裤子后袋内。

这不是我第一次用这招躲过搜身。不管是警察或是警卫，绝不会想到失窃物会被偷偷塞进自己的口袋。

等搜身结束，再把卡片扒回来就行了。

「你以为用这么拙劣的手法，就能蒙混过关？未免太小看我了。」

桐生露出苦笑，手伸进自己的口袋，拿出我刚刚放进去的卡片。

我感觉从假发到脚尖都冒出了冷汗。

刚才我还胜券在握，此刻却羞愧得无地自容。话说回来，对方明明是个女人，怎么说话的口气像个男人？而且她看起来不像普通的饭店员工。

桐生低头看着卡片，继续道：

「居然敢在别馆行窃……你拿这张员工卡片想做什么？目标是某位房客吗？」

我双手捂住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会有什么下场？是被严刑拷打到说真话，还是会直接被抹杀？

我透过颤抖的指缝窥望桐生。

她只身出现在我的面前，是否意味着她有足够的自信，能独力制服我？周围没有其他员工，显然我的推测没有错。但她不知道，我对自己的逃跑能力颇有信心，对这一带的地理环境也略知一二。只要抓准时机逃跑，甩掉她应该不是难事。

我抬起头，开口问道：

「桐生小姐，你是这家饭店的保全人员吗？」

我提问纯粹是为了拖延时间，她却扬起一边嘴角，苦笑着回答：

「算是吧，我的职衔是『饭店侦探』。」

饭店侦探？

在这专门服务犯罪者的饭店里，「侦探」一词听起来相当格格不入。但或许正因是犯罪者的聚集地，才更需要侦探这种角色？

我低声咕哝：「遗失物……」

桐生的眼中流露出一丝警戒。

「你说什么？」

「既然你是侦探，请帮忙还给失主吧。」

说完这句话，我将偷来的文库本书籍抛向桐生，转身拔腿狂奔。

这是战略性撤退，是计划性转进。

我这样说服自己，全力跑过三个街口，最后脚下一软，在空无一物的地方跌倒了。

不久前追赶那辆灰色箱形车，我跑了将近两公里，那时累积的疲劳现在完全爆发出来。双腿像灌了铅，我感觉肌肉中的乳酸正在快速堆积。

不时有路人转头望向躺在地上的我。

你们这些路人，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吧，我只担心阿姆雷特大饭店派来的追兵……没想到过了好一会，完全没人追上来。

我有些错愕，摇摇晃晃地走进小巷。

对方没有追来，难道是认为拿回卡片就足够了？不可能！这又不是三岁小孩偷东西，对方怎么可能如此仁慈？

故意不追来，一定是想放长线钓大鱼，借此挖掘出更多关于我的底细。对方想知道我的目的，以及我是受到谁的指使。

我靠在便利商店后方的围栏上，脱掉连帽衫和黑色假发。

我的长相非常普通，算是个称不上优点的优点吧。

只要露出原本的浅棕色头发，从远处看，很难辨认出是同一个人。虽然这样的易容术实在毫无技巧可言，但应该足以骗过饭店的人。

我调整呼吸，原路折返。

对方采取「放长线钓大鱼」的策略，代表完全不把我这种无名小卒放在眼里。那帮人想必是认为要抓住我易如反掌。

——我一定会让对方为过度自信付出代价。

✽

别馆有四个出入口。

南侧有正门和地下停车场的出入口，东侧有员工专用出入口，此外北侧还有一个紧急逃生口。

既然是一家饭店，每天应该会有大量的床单、被单、枕头套等布巾类品送进送出。消耗的食材和酒水饮料的数量也不小，必要时还可能有大型家电或家具要搬进搬出。

——这些货物都是经由哪一个出入口进出？

正门是饭店的门面，应该不会用来运货。而员工专用出入口和紧急逃生口的门都太小，显然不适合处理大量进出货。

这么看来，约莫是地下停车场的出入口吧？

或许合作业者的箱形车和货车会开进别馆的地下停车场，停在地下的货物搬运口进行卸货……

不，不对。这恐怕也不是正确答案。

别馆地下停车场的车高限制是一百五十五公分。

这种高度限制对一般的私家轿车影响不大，但运送货物的箱形车和货车通常比私家轿车高得多，很可能没办法开进地下停车场。

毕竟这是专门服务犯罪者的饭店，不可能蠢到将「箱形车和货车无法进入的地下停车场」设为货物出入口。

——这种不方便的设计，恐怕是刻意为之。

阿姆雷特大饭店别馆的房客全是犯罪者，其中可能包含一些不惜在饭店内动武的激进分子。

限制地下停车场只能接纳小型轿车，饭店承担的风险就会大幅降低。毕竟小型轿车内能藏匿的人数和武器数量非常有限。

相较之下，如果是箱形车或货车呢？这类大型车辆能隐藏大量战斗人员和武器，一旦驶入地下停车场，将对饭店构成致命威胁。就算是防守得滴水不漏的堡垒，一旦从内部遭到破坏，最终仍会土崩瓦解。

既然重视安全，别馆的货物出入口应该会设在建筑物外围。

可是，货物出入口会设在哪里呢？

我抬头仰望阿姆雷特大饭店的本馆。

本馆在外观上与别馆相似。然而，与充斥着牛鬼蛇神的别馆相比，本馆显得平静许多。或许是客人性质不同，整体氛围也随之改变。

两栋建筑物宛如阴与阳的化身，隔着英式喷泉庭园并立。

本馆也有地下停车场，入口处同样贴着告示：「本停车场仅限本馆使用。请注意，本馆与别馆的地下停车场并不相连。」

本馆与别馆的差异在于，本馆的地下停车场入口很大，车高限制为三·二公尺，箱形车及小货车都能通过。

经过缜密的推敲之后，我不禁扬起嘴角。

「本馆和别馆看似是各自独立的建筑物，实际上并非如此……地下室必定有一条连接两栋建筑物的搬运通道。」

那正是通往别馆的第五个入口。

本馆的安全管理非常松散。

由于本馆开放给一般客人使用，并非会员制，我轻轻松松就从正门进入本馆。

大厅休息区摆放着奢华的沙发，附设一家名叫「平稳无事」的咖啡店，许多客人在享用摆满水果的松饼。

我无视了名称有些搞笑的咖啡店，直接搭电梯前往地下停车场。

这次我的运气不错。

一到地下停车场，我就看见清洁业者运送布巾类品的货车刚刚进来。而且因为有不少车辆正驶向出口，货车不得不放慢速度。

我迅速观察停车场的东侧，也就是别馆所在的方向。

在一转弯处，有一片地势较高的区域，隐藏于一般客人的视线死角。那里有一道巨大的铁卷门，旁边站着两名警卫。

那肯定就是货物出入口了。

地面比停车场更高的设计，是为了让货物出入口的高度与货车的货台齐平，便于装卸货。

那道铁卷门后面，应该就是通往别馆的地下搬运通道。

趁着货车等待对向车辆驶过的空档，我抓住了车尾门。货车驾驶的警戒心很低，车尾门只上了闩，并没有上锁。我趁机打开门，溜进车内。

衣物柔软剂的香气扑面而来。

门关上后，里面一片漆黑，幸好手机的手电筒功能派上了用场。

货车内并排、固定着许多大型推车，这些推车都有着宛如监狱牢笼般的围栏，里头杂乱堆积着许多蓝色大袋子，袋内似乎装满床单和毛巾。

每一辆推车上都标示着目的地。

有的标示医院，有的标示其他饭店。其中一辆推车上写着「阿姆雷特大饭店别馆」。

旁边还挂着几套眼熟的饭店制服。制服有两种颜色，蓝色系搭配深蓝领带的是别馆制服，红色系搭配深红领带的则是本馆制服。

我迅速拿起一套别馆制服，直接穿在T恤和牛仔裤外头，省去脱衣服的时间。眼下时间紧迫，必须赶紧行动。

此时货车开始倒车，显然已到达货物出入口。

「糟糕！糟糕！」

我慌忙抓起看似最大的蓝色备用袋，迅速冲向印着「阿姆雷特大饭店别馆」的推车。接着我随意抓起里头一个袋子，塞进货车的视线死角。

最后，我将那个空的蓝色备用袋罩在自己身上，以倒栽葱的方式跳进推车。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驾驶座传来车门打开的声响。此刻如果驾驶打开车尾门，必然会看到我露出推车的脚。

完蛋了吗？

不，司机未必会马上开门，可能会先与饭店警卫寒暄两句，或是处理搬运相关的文件。

——车尾门大约是在一分钟后才打开。

此时我已成功躲进装满被单的袋子之间，并且用那个空的蓝色备用袋遮住全身……我很庆幸自己的体型还算矮小。

随后，我感觉到有人开始推动推车。

我的身体随着推车震动摇晃，忍不住暗自欢呼，总算能进入别馆了。

刚才使用手机灯光时，我顺便看了时间，现在是下午两点五十分。无论如何，我必须在下午六时前找到山吹，拿回那个钥匙圈。

推着推车的两名男女不停聊天，虽然声音不大，但我听得一清二楚。

「前辈，东大路女士的火葬，差不多开始了吧？」

「嗯，差不多了吧。」

我皱起眉头，不禁暗暗嘀咕。

火葬？这饭店还负责葬礼吗……？不过，既然是专门为犯罪者提供服务的饭店，也不令人意外。

或许因为这里是只有员工才能进入的搬运通道，两人显得毫无防备，闲聊声愈来愈大，不再有所顾忌。

「东大路女士不肯在医院积极接受治疗，却希望在我们饭店里平静地走完人生最后一程，真是奇怪的要求。我们的火葬方式可是连骨灰都不会留下……东大路女士的想法实在让人摸不透。」

「可见她深深爱着我们阿姆雷特大饭店。」

「说实话，东大路女士生前是个超级大花痴。高楼层的男性员工简直每天都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她调戏。」

「哈哈，真的吗？」

「对当事人来说，这种事情可是笑不出来！今天早上，东大路女士不是在十楼的客房里昏厥吗？后来她还说，临死前能被隔壁客房的帅哥帮了一把，实在是人生中的美好回忆。」

「住在隔壁的是西尾先生吧？」

「没错，当时西尾先生被她抱住，听着她说这些话，不知有多尴尬。话说回来，东大路女士断气之前，脸上都带着幸福的微笑——这样的死法，真符合她的性格。」

接着两人陷入沉默。

前辈似乎想转移话题及转换心情，突然平淡地说道：

「好了，赶快检查完吧。」

检查？

听见这个词，我的胃隐隐抽痛。

「先检查放射性物质……嗯，这个数值没问题。」

「我对检查业务还是不太熟，真的有必要做这种检查吗？」

「据说在海外，有人把脏弹note藏在布巾里，企图摧毁整座饭店。谨慎点总不会错。」

注3：dirty bomb，指结合炸弹与辐射污染物质的武器。

听到这里，我不禁心里发毛。

脏弹？那不是以辐射物质污染环境的恐怖武器吗？两人居然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讨论这种可怕的话题！

「接下来是X光检查，把推车放到那个巨大的装置上，输送带会自动运作。不仅能检查可疑物品，还能发现潜入者。」

X光检查？饭店怎么会有X光检查装置？

继续躲下去，肯定会被发现，于是我一脚踹翻推车，迅速跳了出来。两人被突然翻倒的推车吓得瘫坐在地，我随手把原本盖在头上的蓝色袋子丢向他们。

检查室约二十张榻榻米大。

室内摆放着类似机场行李X光检查机的装置，只是巨大无比。我一想到自己差点被送进去，便不禁冷汗直流。

我转头望向右侧，一扇相当大的平推门上挂着「别馆」的标示牌。

我立刻冲上去，但那扇门牢牢锁住，根本拉不动。看来要完成检查程序，那扇门才会自动开启。

——好不容易来到这里，总得想个办法！

要是在这里被抓到，一切就完了。

我一咬牙，冲向另一侧货物出入口的铁卷门，将门拉开一道缝隙，迅速倒地翻滚，回到地下停车场。

外头有几名警卫，正接获无线电通报。幸好我穿着别馆员工制服，他们暂时没有反应过来。我趁机飞快奔向停车场出口。

接下来该怎么办？

返回本馆的地面楼层显然不明智。一来本馆的员工肯定也会接到通知，二来我身上穿的是别馆的制服，颜色和本馆不同，很容易被发现。

突然间，我发现一座通往地面层的狭窄楼梯。

那是连接地下停车场与地面层的步行者专用楼梯之一，或许走这边比较不会遇上警卫……我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冲上楼梯。

出口是在日式庭园内。由于在地下室东奔西跑了好一会，我完全失去方向感。依环境判断，这座楼梯刚好在别馆入口附近。就在这时，我发现大型石灯笼的旁边有道人影。

我一认出那个人，全身仿佛当场冻僵。

那是饭店侦探桐生，她一副等得不耐烦的表情。

「来得真晚。」

楼梯下方不断传来脚步声，看来追兵已逼近。我知道再也逃不了，只好气喘吁吁地问：

「你怎么晓得我会来这里？」

「不知为何，试图潜入别馆的人，都会循着相同的路线。起初从正门尝试，失败后转向员工专用出入口……再次失败后，他们就会发现货物出入口，然后在本馆的地下停车场开心地钻来钻去。」

我整个人傻住了。

我以为自己临机应变突破了重重难关，没想到只不过是做了「其他人」都会做的事。这是否意味着，从一开始我就不可能成功潜入别馆？

内心的懊恼与羞愧，让我几乎快要掉下眼泪。逃跑的力气也已耗尽，我只能僵在原地。

桐生怜悯地说道：

「所有潜入者最后都突破不了X光检查那一关。绝大多数的潜入者会在货物出入口附近被抓住，但你看起来手脚很灵活，我猜你会逃到这座楼梯。」

她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因为就在桐生背后约八十公尺处，我看到一个穿鲜红色骑士夹克的男人。该说是幸还是不幸？山吹正好走出别馆！

我一边大喊，一边拔腿狂奔。

「站住，山吹！」

山吹听到呼喊声，转头看见我。隔着他的黑框眼镜，我清楚地看出他眼中的惊愕。

他慌张地转身，逃进别馆深处。就在此时，我被人压制，全身动弹不得。但我仍拼命抓着出入口的自动门，朝山吹大喊：

「不要跑！你这个懦夫！」

山吹头也不回地跑向电梯大厅。起初他想搭附近一座标有「低楼层」的电梯，后来他改变主意，与一旁的员工交谈几句，走进标有「直达高楼层」的电梯。

「山吹，你回……」

一股剧烈的痛楚袭击了我的后脑杓。

我意识到自己挨打了。眼前瞬间转黑，我的意识也随之中断。

✽

睁开眼睛时，我发现自己置身于陌生的房间，约莫是饭店的办公室吧？

只要稍微一动，我就感觉头痛欲裂，全身上下发出吱嘎声响，四肢无法自由活动。仔细一瞧，我的双手双脚被绑在一张木制椅子上。

——终究还是被抓住了。

墙上的时钟显示时间为下午四点半，我竟昏迷了超过一个小时。

想起当时冲动地朝着山吹大声叫唤，我深深感到懊悔。眼下山吹恐怕早已退房，不知去向。至于那个吞尾蛇钥匙圈，当然也下落不明。

这时，附近传来模糊的谈话声。说话者压低了声音，我听不清楚内容，只知道声音正逐渐靠近。我不由得打起哆嗦。

出现在我面前的是桐生。

「老板……严格来说，他也算是圈内人吧？」

桐生口中的「老板」，是一名上了年纪的男人。他并未穿饭店制服，而是一副大牌电影制片人般的轻装打扮，应该就是阿姆雷特大饭店的老板吧？这张脸让我联想到肯德基爷爷，但我似乎有些脑震荡，根本无法好好思考。

老板上下打量着我，连连点头。

「没错，我认得他。上次『艾奇德娜』在新宿的地下赌场举办宴会，他也参加了。我还记得当时他摔倒撞翻香槟塔，被狠狠训了一顿——他是『克尔柏洛斯』底下的年轻扒手。」

什么事不好记，偏偏记住那件事？但毕竟是事实，我无从反驳。

「你贵姓？」

老板问道，我放弃抵抗，无奈地回答：

「濑户……」

桐生直视我，开口问：

「濑户，你跟山吹是什么关系？为什么非要抓到他不可？」

一旦说错话，可能会牵连到阿莉亚。我瞪着桐生，一声也不吭。

「嗯，不想说？好，我们换个话题。」

「换个话题？」

「别馆的高楼层——那是只有特定VIP才能进入的特殊楼层，刚刚发生了一起凶杀案。」

我顿时傻住。

我以为「换个话题」，指的是追究我偷窃卡片钥匙，或是把布巾类品推车搞得一团乱的责任，怎么会突然提起凶杀案？

「听说这是专门服务犯罪者的饭店，有着绝对不能触犯的禁忌……？」

我战战兢兢地问道。老板露出阴沉的目光，瞪了我一眼。

「这还需要你来提醒？在我的饭店杀人，是最不可饶恕的犯禁行为。杀人者必须偿命。」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凉了一半。眼前的局面，他们显然怀疑我就是那个该偿命的人。

「不，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我跟那起凶杀案毫无关系！」

「既然与你无关，为什么你追着山吹跑，还试图闯入别馆？」

面对老板的质疑，我心头一惊。

「难不成，山吹被杀了吗？」

如果山吹是受害者，我理所当然会被怀疑。企图潜入别馆的行径，很可能被误解为我想杀害山吹。

没想到桐生摇了摇头。

「不，死者是土井先生。」

「土井先生？是『艾奇德娜』的土井大哥吗？」

我更加困惑了。

土井是窃盗组织「艾奇德娜」的老大。虽然近年他逐渐变成山吹的傀儡，但在组织里依然拥有极高的威望。对于我这种人来说，他就像是云上之人。

那种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会轻易遭到杀害……？

桐生右手搭在绑着我的椅子上，似乎只是轻轻一推，椅子竟以一只脚为轴心，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我的身体跟着椅子转向后方，眼前出现一张长椅。这是一张简陋的木制长椅，仅在长方体的底座上加一层薄薄的椅面。整张长椅安置在附轮子的平台上。

「这椅子有什么不对吗……咦？呜哇！」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我就吓得大声尖叫，差一点连人带椅翻倒在地上。

桐生掀起长椅的椅面，里头赫然躺着一具尸体。那尸体颈椎扭曲，脸色发紫，正是「艾奇德娜」的土井。

「大约一个半小时前，有人发现土井先生死在本饭店十四楼的三温暖设施内。死因是颈骨折断引发的窒息死亡。根据推测，他应该是在休息区突然遇袭。」

土井的尸体全身赤裸，只在腰部以下覆盖一条浴巾。

可是，桐生的说明中完全没有提到长椅。为什么要把尸体塞进长椅？这种行为未免太变态了。

见我几乎要呕吐，桐生苦笑着解释：

「抱歉，吓到你了。其实这是棺材的试验品。」

「棺……棺材？」

「我们的惯例是等『多克』验尸完毕后，就将尸体移入棺材。对了，『多克』是饭店的专属医师。」

「那为什么要做成长椅的形状……」

「在饭店内运送尸体时，为了避免其他客人发现，需要进行伪装，毕竟我们不希望外人得知这里发生命案。至于这副棺材，是今天早上才送来的试验品，连饭店员工都嫌丑。」

桐生一边解释，一边观察我的反应。看来，她是想透过让我看尸体，测试我的情绪变化。

——据说，这两年土井疯狂爱上三温暖，简直把三温暖看得比担任组织老大的工作更重要。

虽然土井并未积极推广这项嗜好，但由于他在组织内颇有人望，「艾奇德娜」和下层组织「克尔柏洛斯」内掀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三温暖热潮。洗三温暖的时候，必然会处于放松状态，于是给了凶手可乘之机。

我抬起头，瞪着桐生说道：

「你们审问我，只是在浪费时间。」

「即使杀害土井先生的人是山吹，也跟你无关？」

这惊人之语听得我瞠目结舌，说不出话。

真的假的？不过离开我的视线短短几个小时，那家伙居然在阿姆雷特大饭店里杀了人？

「那……山吹被逮住了吗？」

我急切地追问，桐生苦笑着回答：

「虽然还没抓到人，但可以确定他在别馆里。因为山吹曾试图逃离别馆，不过失败了。阻止他逃走的人就是你，你还记得吗？」

我阻止他逃走？

仔细回想，后脑杓遭受重击之前，我确实追着山吹，冲进别馆的入口。当时他慌张地跑进通往高楼层的直达电梯。就结果来看，我的行动竟成了阻止他逃脱的关键。

「那是下午三点多，当时土井大哥就已遇害了？」

桐生微微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三十五分，土井先生进入空无一人的三温暖设施。七分钟后，山吹跟着进入。到了两点五十七分，山吹若无其事地走出来，搭上电梯。」

为什么桐生能够如此精准掌握土井及山吹进出三温暖设施的时间？我有些惊讶，随即恍然大悟。

「你们的三温暖设施……装了监视器？」

听我这么问，桐生沉吟半晌才开口：

「监视器只装在设施外的柜台。唔，到底该让你知道多少，可真难拿捏。也罢，反正这是所有会员都知道的事，算不上什么秘密，告诉你也无妨。」

桐生拖来一张折叠椅坐下，详细说明：

「我们的会员证内嵌防伪与身份识别用的IC晶片。所有进入别馆的客人，都必须出示会员证。当系统读取IC晶片时，就能准确记录谁在何时进馆。」

以别馆严防外人闯入的方针来看，这样的规定似乎合情合理。

「此外，VIP房客专用的高楼层直达电梯，以及高楼层内的三温暖设施，使用前都必须出示VIP会员证，由系统读取IC晶片。」

这让我想起山吹逃往高楼层时的情景。

进入直达电梯前，山吹曾与饭店工作人员交谈。当时他的手被身体挡住，我看不见他的手部动作，但应该是出示了VIP会员证。

限制非VIP客人进入直达电梯是可以理解的，但三温暖设施也要求刷卡，我有些意外。或许是客人使用三温暖期间会处于放松状态，饭店方面必须确保他们的安全吧。

「直达电梯里没装监视器吗？」

桐生摇了摇头。

「本饭店的经营方针相当特殊。由于客人全为犯罪者，在他们强烈要求下，我们必须尽可能保护个人隐私。不管是客用电梯内部，或是客房外的走廊，都没有装设监视器。」

「原来如此……」

桐生再次回到案件本身，说道：

「山吹于下午两点五十七分离开三温暖设施，三点八分另一位房客进入，此人就是第一发现者——他姓北野，是土井先生的朋友。濑户，你认识吗？」

「不认识。」

如果把我们的组织比喻为一般企业，土井相当于母公司的社长。像我这样的基层员工，自然不清楚社长的私人交友圈。

「那我稍微说明一下，北野是个无所属的情报贩子。他是三温暖新手，在三温暖专属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进入设施……两人一起发现了土井先生的尸体。」

土井的尸体倒在休息区的躺椅上。

遭受攻击时，土井似乎曾尝试反抗，因此周围的桌子凌乱不堪，墙上挂着的电波钟也掉了下来，时间停在下午两点五十六分。这很可能就是犯案时间。

桐生接着说明：

「北野与三温暖专属工作人员进入三温暖设施的时间，有VIP会员证的使用纪录及三温暖柜台监视器的双重证据。而且三温暖专属工作人员从下午两点三十五分到三点八分，一直待在柜台内，这点也借由监视画面确认完毕。」

「原来如此。除了土井大哥和山吹之外，当时三温暖设施内没有其他人。最后只有山吹走出来，看来他的嫌疑最大。」

山吹在别馆大门口转身逃走，多半是心虚。

我不禁皱起眉头。

「但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山吹一看到我，会选择退回别馆内？」

当时我即将被桐生和警卫压制，按常理来想，山吹应该趁机逃出去才对。

「多半是因为你的服装吧。」

桐生笑着答道。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别馆工作人员的制服。

「啊，原来如此，山吹以为我是饭店员工。」

「山吹看到穿制服的你朝他奔去，多半以为事迹败露。别馆出入口已遭到封锁，于是他不敢再往外逃，只好搭电梯返回高楼层。」

——理由真的只是这样？

当时如果只有我一人朝山吹奔去，他或许多少还能冷静判断情况。但我的身后紧跟着饭店侦探桐生。山吹想必是以为桐生带人来抓他，才会吓得落荒而逃。

我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恐怕……这是一次突发性的犯罪行为。」

山吹刚拿到吞尾蛇钥匙圈，不久后，他就能从及川家亲戚手中获得一笔可观的报酬。在这样的时间点，他竟打破了阿姆雷特大饭店的禁忌，实在没什么道理。

饭店老板双手抱胸，点了点头。

「山吹和土井先生在『艾奇德娜』组织里，一直是掌权者与傀儡的关系。双方之间必定积累了不少新仇旧恨，最后爆发激烈的争执，山吹才会一时冲动下手行凶。」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老板，怀抱着一丝期待问：

「既然如此，你们迟早都会抓住山吹吧？」

如果这真是一场突发性犯罪，山吹也只是走一步算一步，很快就会落网。这么一来，钥匙圈可能会落在桐生等人手上，但总比山吹带着钥匙圈销声匿迹要好得多。

然而，老板和桐生互望一眼，表情都有些无奈。

「现在事情变得有些棘手。我们的人在别馆内搜索了一个多小时，仍找不到山吹的踪影。」

我惊讶得瞪大眼睛，「什么？你们真的仔细搜索了吗？」

「当然。我们派出所有人力，从客房到员工专区，以及餐厅之类的所有设施，全都查遍了……山吹仿佛从这栋建筑中凭空消失。」

「你们一定漏掉了什么地方！」

「不可能。」

桐生说得斩钉截铁。

「除了靠肉眼寻找，我们还使用红外线体温侦测装置检查所有墙壁与天花板，绝不可能有任何疏漏。」

我自暴自弃地笑了起来。

「既然如此，只能接受最糟的结论：山吹已成功躲开监控，逃出别馆。」

这明明是唯一的答案，桐生却顽固地摇头说：

「不，山吹一定还在别馆内，发现尸体的当下，我就下令封锁别馆所有的出入口。那是在山吹搭直达电梯前往高楼层的十分钟后。」

听着她的话，我一时哑口无言，但我旋即反驳：

「既然封锁之前，还有十分钟的空档，山吹要逃走时间上应该绰绰有余。」

「我刚刚说过，高楼层只有VIP会员才能使用。」

「嗯。」

「为了限制非VIP会员进入高楼层，低楼层的楼梯与高楼层的楼梯并不互通。而且无论是客用直达电梯或员工专用直达电梯，设计上都只能停在十楼以上的高楼层和一楼大厅，无法停靠其他楼层。」

我思索片刻后，说道：

「也就是说，要离开高楼层，无论如何必须先搭电梯到一楼大厅？」

「没错，实施封锁前的十分钟内，搭客用或员工专用直达电梯到达大厅的共有五人，其中并不包含山吹。」

「山吹穿着非常醒目的红色骑士夹克和花衬衫，或许他脱下衣服，假扮成别人？」

「不可能。这五人当中，有三位是客人，在馆内完成封锁前一直留在大厅休息区，监视器能证明这一点。另外两人是员工，他们立刻与其他同事会合，也没有离开别馆。」

听到这里，我只能同意桐生的主张。

「这么说来，在完成封锁的当下，山吹必定还在高楼层。」

「没错，山吹为什么会从严密封锁的别馆内消失……我们一定要找出答案才行。」

我的立场也一样。为了帮阿莉亚夺回吞尾蛇钥匙圈，无论如何我必须解开这个谜。

就在这时，有人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那是谨慎有礼的敲门声，在紧绷着神经的我听来却异常刺耳。

门开了，走进一名戴着银框眼镜的男人。

我愣了一下，才认出他是水田。因为他的发型乱了，脸上掩不住疲惫之色，与第一次见面时判若两人。

他走到老板身边，低声报告：

「别馆已封锁超过一个半小时。起初还算合作的房客，都渐渐鼓噪起来。员工恐怕无法再安抚他们的情绪，随时可能爆发大规模的冲突。」

我震惊地瞪大眼睛。

仔细想想，这家饭店的房客多是凶恶的犯罪者。饭店强硬封锁出入口，后果不堪设想。

只见水田穿着防弹背心，手持冲锋枪。显然没有这些武装，难以达到震慑房客的效果。

老板眉头紧锁，问道：

「还能撑多久？」

「大概三十到四十分钟。」

外头隐约传来争吵声，看来已有不少房客与员工发生争执。水田左手拨了拨头发，勉强挤出微笑：

「我会继续请客人配合。」

水田说完，带着枪走出去。

此时已接近下午五点，老板看着墙上的挂钟，喃喃说道：

「四十分钟……山吹在我的饭店里杀了人，如果让他逃脱，阿姆雷特大饭店可就名誉扫地了。桐生，你明白其中的严重性吧？」

原本温和稳重的老板，话声变得异常低沉。不愧是犯罪者专用饭店的经营者，散发出一股慑人的气魄。桐生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半晌后才转身答道：

「四十分钟，应该足够了。」

她顶着一张扑克脸，态度令人捉摸不透。既像在虚张声势，又像是胜券在握。她坐回折叠椅上，对着我说道：

「真是抱歉，告诉你这么多事，耽误你不少时间。但现在你应该明白，我们跟你一样，想要尽快抓住山吹。换句话说，我们的利害关系是一致的。」

直觉告诉我，她并没有骗我。

况且我也明白，如果想要取回钥匙圈，除了相信这名饭店侦探并提供协助，已没有其他办法了。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山吹在哪里，也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我有气无力地说道。此时，桐生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关于山吹的下落，其实我有一些猜测，只是某些细节实在兜不拢，像在挑战一幅缺了碎片的拼图。」

听到这番话，我不禁咽了口唾沫。

「我只要告诉你追赶山吹的理由，就能够帮忙找到缺少的拼图碎片？」

「不无可能。」

——没有时间犹豫不决了。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全盘托出——除了阿莉亚的名字之外，应该没什么大不了。

「我的目的是夺回一个真皮钥匙圈。山吹把它……」

✽

我滔滔不绝地说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木庭遭人绑架，车钥匙、护身符以及吞尾蛇钥匙圈都被抢走，为了夺回钥匙圈我企图潜入别馆……全都说得清清楚楚。

不知为何，桐生的神色愈来愈难看。我没有勇气询问原因，只能不断说下去。

就在我提到自己躲入载送布巾类品的货车时，又有人敲响办公室的门。

我可以确定不是水田，因为水田的敲门声较节制，这次的敲门声较粗鲁且大胆，难道是房客想冲进来找人理论？

正当我惴惴不安时，一个态度轻浮的金发男人开门走进来。

「检查完毕了。」

男人说道。这个人不管是服装还是气质，都像极了牛郎。不过他披着白袍，真实身份或许是研究员或医师。搞不好就是桐生提过的饭店专属医师。

「多克，结果如何？」

桐生面带愁容地问道。多克举起一个小透明夹炼袋。袋里有微量的黑色粉末。

「正如你所说，我们在焚化炉里发现VIP会员证的灰烬。」

「果然……」

起初我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连老板也是一脸疑惑，似乎还没收到报告。

焚化炉？听到这个词，我登时想起这家犯罪者专用饭店里，据说设有能将尸体焚烧到完全消失的超高温焚化炉。

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冷颤，同时大喊：

「原来『火葬』是这个意思！」

回过神来，只见桐生目光锐利地盯着我。

「濑户，你是在哪里听到关于火葬的事？」

「呃，我躲在布巾类品之间时，听到搬运人员的对话。他们说今天有位东大路女士过世了……那位客人不希望让任何人知道，想要在别馆静静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一般情况下，员工应该不会随意谈论房客的隐私。或许是在员工专用的货物搬运通道，他们比较放松，才会聊到这类话题。

「当时我听到员工说『我们的火葬方式可是连骨灰都不会留下』，那位东大路女士就是透过传闻中的超高温焚化炉进行了火葬，是吗？」

听我这么说，多克颇感兴趣地应道：

「你身为闯入者，为什么会在意这种事？算了，也罢。东大路女士是在封锁别馆的前一刻火化完毕。这些VIP会员证的灰烬，就是在火葬后找到的。」

多克低头看着装有黑色粉末的小袋子，接着说：

「我们的焚化炉虽然厉害，但会员证的IC晶片中含有的部分金属仍会残留下来。只要仔细分析这些残留物，就能分辨出烧毁的是一般会员证还是VIP会员证。」

我垂下头，咬着嘴唇陷入沉思。

尽管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我打从心底希望自己的推测是错的。我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期待桐生否定我的可怕推测。

「烧毁的是东大路女士的会员证，对吗？」

「不，东大路女士的会员证早就回收了，目前还在我手上。不仅如此，我确认过，别馆内所有VIP会员都持有自己的会员证。由此可知，烧掉的……是山吹的VIP会员证。」

果然，我的推测没错。

「那么，事情应该是这样吧？东大路女士在房里过世后，遗体被移入棺材，暂时放在走廊上。而且那口棺材的外观，跟眼前的一样，完全看不出是棺材。」

我望向装着土井尸体的棺材，外表看起来只是一张长椅。

桐生神情苦涩地点了点头。

「没错，负责搬运东大路女士的遗体是两名员工。就在他们将棺材搬到十楼的客房外时，十三楼的酒吧突然发生争执事件，两人临时被派去调解纠纷，不得不暂且离开。他们说调解纠纷只花了五分钟左右，这段期间棺材一直放在走廊上。」

根据员工的说法，因为外观看起来像长椅，他们判断短暂离开应该没问题。

我低声说道：

「趁着员工转身离开的五分钟空档，山吹逃回高楼层。他抱持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拼命寻找藏身之处，于是注意到走廊上那张长椅。虽然山吹擅长偷的是汽车，但依据多年行窃的经验，他看出长椅中有暗格。掀开椅面后，他发现里面是东大路女士的遗体。」

起初山吹肯定是大吃一惊，不过他很快想到，这是逃出生天的好机会。我舔了舔嘴唇，继续道：

「或许山吹推测那口棺材会被搬出别馆，也或许山吹只是需要暂时躲藏的地方，于是他钻入长椅中，躺在遗体上方，然后阖上椅面。」

光是想像有人和尸体同处在狭小的棺材中，我就感到毛骨悚然。

然而，面对尸体时，不少犯罪者的感觉早已麻木，既不恐惧也不排斥。何况山吹已走投无路，做出那种举动并不令人意外。

多克皱起眉头，语带怜悯：

「那口棺材本来只能容纳一人。一个活人和尸体一起挤在那种狭窄的地方，还阖上盖子，里面肯定被两具身躯塞得密不透风，连正常呼吸的空间都没有了吧？」

「我也这么想。山吹在棺材中窒息昏厥，于是连同棺材一起被员工搬走了。」

眼前装着土井的棺材，放在附有轮子的平台上。

当初员工搬运东大路的棺材时，应该也是放在类似的台车上。如此一来，虽然多了一个人的重量，但员工可能不会察觉。

——刚才桐生还提到一件事。

封锁别馆前，有两名员工利用直达电梯前往大厅。搬运东大路棺材的就是他们吧。所有拼图碎片完美嵌合，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最后，老板轻声叹道：

「山吹活生生被送进焚化炉烧死了？」

可怕的烈焰，将东大路和山吹的肉体连同衣物烧得一干二净。山吹的VIP会员证、别馆的房门钥匙，还有那个吞尾蛇钥匙圈，全都付之一炬。

只残留少量黑色粉末。

——这个结局实在太讽刺，也太令人绝望了。

不知不觉中，快要五点二十分了。

不过对我而言，时间已无关紧要。我和阿莉亚永远没机会夺回吞尾蛇钥匙圈了。

老板神情沉痛地凝视着我。

「钥匙圈也被烧掉了，我只能说非常遗憾。总之，山吹消失之谜解开了。我必须尽快解除封锁。」

就在这时，身旁响起一阵苦涩的笑声。

「不，山吹并未被火化。」

在场众人都望向桐生。我代为提出共同的疑问：

「如果山吹没有被火化，他现下在哪里？」

「濑户，听了你的描述，我更确定山吹已不在别馆内。」

这句话颠覆了所有的前提，我甚至忘记自己仍被捆绑着，凑上前去。

「你的意思是，那家伙逃出去了？那钥匙圈还安然无恙，是吗？」

我的身体差点跟着椅子一起翻倒，桐生一把扶住，不晓得从哪里取出一把小刀，将绑着我的绳索割断。不知为何，她脸上的郁闷之色不减反增。

「半吊子的希望，比绝望更加残酷，所以我不打算说出任何乐观的预测……我不清楚钥匙圈的下落，但很可能跟山吹的VIP会员证一起烧掉了。」

「不……不会吧……」

我甚至忘了绳索造成的手腕疼痛，双腿一软，跪坐在地上。桐生恢复成扑克脸，说服自己般说道：

「为了厘清真相，现在只能继续推理。」

桐生俯视着土井的尸体。他整副身躯依然只用浴巾盖着下腹部。

「三温暖休息区的电波钟停在两点五十六分。假定那是犯案时间，意味着土井先生在两点三十五分进入三温暖设施，五十六分就已坐在休息区。」

「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

我下意识地反驳。

虽然我对三温暖并不十分瞭解，但「克尔柏洛斯」成员之间流行洗三温暖，我至少知道基本流程是先进三温暖室，再洗冷水浴，然后才去休息区。再加上最初需要脱衣与清洁身体，时间上并不奇怪。

桐生眯起眼睛，说道：

「不合理的是山吹的行动。如果犯案时间是两点五十六分，而他在两点五十七分就若无其事地离开三温暖设施，走向电梯——短短一分钟内，他怎么可能杀了人，还穿好衣服走出去？假如是突发性的杀人行为，照理来说多少会有一些慌张。」

「确实有道理……」

多克不知为何露出狡诈的笑容：

「山吹在三温暖设施里一定没有脱衣服，当然也不用花时间穿回衣服。」

我以为多克是在开玩笑，没想到桐生却一脸正经地点头回应：

「没错，山吹犯案后必须尽快离开别馆，于是选择不脱衣服——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洗三温暖，杀害土井先生是他的唯一目的。」

我不禁大喊：「不，不可能！那肯定是突发性犯案！他的身影被监视器拍得一清二楚，还有柜台员工作证，他要怎么脱罪？天底下不会有人采用这么愚蠢的谋杀计划！」

「没有办法脱罪，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桐生说道。我愈想愈觉得不合理，再度反驳：

「如果杀害土井大哥是唯一目的，山吹应该一进三温暖设施就下手才对吧？他是在两点四十二分进入三温暖，只比土井大哥晚七分钟而已……为什么要等将近十五分钟后，到了两点五十六分才动手？」

「因为他不想在高温潮湿的三温暖室或冷水浴池里下手，他在等土井先生移动到凉爽的休息区。」

「什么？」

我惊讶得瞪大双眼，桐生露出有些同情的表情。

「濑户，你今天不也戴着黑色假发到处跑？应该深刻体会到『汗水是乔装易容的大敌』吧，这在犯罪业界几乎可说是常识。」

霎时，我感觉脑海爆出一阵轰然巨响，简直比后脑杓遭受攻击时更加强烈。

「你的意思是，他不想流汗，所以避开高温潮湿的环境？莫非杀害土井大哥的不是山吹，而是伪装成山吹的某个人？」

桐生点了点头，理所当然地说道：

「真正的山吹总是穿红色骑士夹克与夏威夷花衬衫，那种醒目到可笑的装扮十分易于变装。服饰特征愈鲜明，愈好伪装。」

黑框眼镜，络腮胡，发型有如戴着圆滚滚的安全帽，脚下踩着破旧的木屐——我曾嘲笑山吹的装扮是「会走路的时尚突变体」，可见我的注意力完全被他的穿着打扮吸引了。

「可是，凶手持有VIP会员证，不是吗？而且检查IC晶片时，也确认过是山吹本人吧……」

我以为找到推理的破绽，没想到桐生却吃吃地笑了起来。

「濑户，关于VIP会员证的部分，是你给了我灵感。」

「咦？」

「真正的山吹平常刻意穿奇装异服，是为了方便伪装成他人。他拥有数个不同身份，其中之一正是木庭有麻。」

什么？木庭就是山吹本人？我听得哑口无言。桐生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说道：

「其实山吹倒也不是极力想隐瞒『木庭就是山吹』这件事。将『木庭有麻』的英文拼音『KIBAYUMA』重新排列组合，就会变成『山吹』的英文拼音『YAMABUKI』。」

事已至此，我连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盯上阿莉亚的二十亿圆遗产，从她手中骗走吞尾蛇钥匙圈的人，自始至终都是山吹。他伪装成外貌平凡的「木庭有麻」接近阿莉亚，然后以捞点零用钱般的心态向阿莉亚勒索五百万圆，并怂恿及川家亲戚发动突袭检查。

我一直以为木庭是另一名恶棍，丝毫没意识到那个人就是山吹。

桐生叹了口气，继续道：

「说穿了，假扮山吹的人绑架『木庭（真正的山吹）』，并不是为了夺取钥匙圈。凶手真正的计划，是绑架山吹本人，夺走他的VIP会员证，再杀死土井先生，让山吹背黑锅。」

在阿姆雷特大饭店里犯下杀人罪，饭店侦探就会展开调查。凶手想要成功逃脱，必须安排一个代罪羔羊，吸引饭店侦探的目光。

「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应道，桐生沉重地点了点头。

「凶手伪装成山吹的模样，持着他的VIP会员证在别馆办理入住。凭借那突兀的外观加上真正的VIP会员证，柜台人员根本没察觉他是冒牌货。」

回想起来，假山吹进入别馆时，水田和警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这个闯入者身上。或许这也是假山吹能顺利逃过追补的原因。

桐生继续道：「不久后，凶手尾随土井先生进入三温暖设施，等他进入休息区才动手杀人。尸体被人发现前，凶手急着逃出别馆……」

凶手从头到尾都伪装成山吹的模样。在饭店的VIP会员证与监视器纪录上，显示的都是山吹杀了土井。如果凶手成功逃离别馆，永远不会有人怀疑到他的头上。

我苦笑着说：「没想到半路杀出我这个搅局的人，假山吹不得不退回别馆内。」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你这么一搅局，凶手以为土井先生的尸体比预期中更早被人发现，饭店已封锁别馆出入口，要捉拿山吹，凶手只好放弃逃走，躲起来并卸下伪装。」

「凶手恢复原来的样貌，以躲避饭店人员的追缉，是吗？」

桐生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异常锐利，接着道：

「想要尽快逃出别馆，往高楼层移动是不智的决定。因为搭直达电梯前，必须出示VIP会员证。而且能够进出高楼层区的人不多，一旦出了什么事，很容易就被锁定。照理来说，凶手应该立刻逃往低楼层。」

听到这里，我惊讶得瞪大眼睛。

「凶手原本像是要进入通往低楼层的电梯，却突然改变主意，踏进直达高楼层的电梯。到底是什么让他改变主意？」

老板双臂交抱，开口说道：

「凶手是以山吹的身份住在十二楼的一二○九号房，会不会是打算回房卸下伪装？」

桐生斩钉截铁地否定了这种可能性。

「凶手误以为我们已开始捉拿山吹，当然会认为山吹住的客房也在搜索范围内。所以犯案的十四楼，和山吹的客房所在的十二楼，应该都是凶手想避开的楼层。」

众人陷入沉默，没有人明白凶手为什么会选择弊大于利的高楼层。

半晌后，桐生竖起食指，出声道：

「首先，如果凶手是饭店员工，前往高楼层有何好处？饭店员工对馆内空房、没什么人使用的厕所、仓库等无人区域瞭若指掌，工作期间又持有万能钥匙，能自由进入客房。换句话说，他能够轻松找到藏身处，完全不需要冒着风险前往高楼层。」

「由此看来，凶手并非饭店员工，而是饭店的房客？」

我这么说道。桐生轻笑一声，回应：

「如果是真正的房客，选择高楼层可能有好处，例如……凶手早已用本名住在高楼层的客房。」

既然凶手是真正的房客，只要回到自己住的客房，就能安心卸下伪装。

想到这里，我倒抽一口气，说道：

「这么说来，东大路女士的棺材曾暂时搁置在十楼的走廊上，不是吗？」

从发现VIP会员证灰烬一事可推断，凶手把山吹的会员证放进棺材里。

桐生微微颔首应道：

「当时凶手急着回到自己住的客房卸除伪装，想必没有余裕在其他楼层停留。换句话说，凶手很可能就住在十楼。他搭电梯直接到了十楼，在走廊上偶然看见东大路女士的棺材。」

我想像着那幕情景，微微打了个寒颤。

「就算卸下伪装，凶手仍持有山吹的VIP会员证与一二○九号房的钥匙，当然还有包含那件鲜红色骑士夹克在内的伪装道具，这些物品都成了烫手山芋。」

凶手潜逃失败，必然惧怕饭店方面下令检查房客的随身行李。

一顶假发或许还能想个理由搪塞过去，但山吹的会员证、客房钥匙和骑士夹克可就不行了。这些物品一旦被发现，凶手只有死路一条。

多克将装有黑色粉末的夹炼袋放在桌上，喃喃低语：

「凶手发现了东大路女士的棺材，想必认为这是销毁各种证据的绝佳机会。他相信任何东西只要在我们的焚化炉里一烧，就什么也不会留下。」

桐生看着袋里的灰烬，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猜测。就算运气不好，在火化前有人打开棺材，顶多只会认为是山吹本人丢下这些物品后逃逸无踪，怎么样也不会怀疑到真凶的头上。」

多克露出苦涩的笑容。

「最后，东大路女士的棺材直到火化都没再打开。VIP会员证、客房钥匙等等全都烧掉了。」

听到这句话，我不禁垂下头。

现在我明白桐生为什么会说「钥匙圈很可能跟山吹的VIP会员证一起烧掉了」。凶手想要抛弃山吹的所有物品，没有理由单独留下钥匙圈。

桐生归纳结论般接着说：

「关键在于，棺材的外观是一张长椅。一般情况下，走廊上有张『待运送的长椅』，路过的人大概只会直接走过去，不会留心观察。何况，当时凶手急着回房卸下伪装，为了避免遭到目击，不可能在走廊停留太久。」

的确，若不是拼命寻找藏身处，通常不会对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出手吧。

此时，老板纳闷地扬声道：

「难不成……凶手原本就知道那长椅是棺材？」

「没错，还有一个重点。凶手冒着被人看见的风险，逗留在走廊上，把包含VIP会员证在内的所有东西都丢进棺材——若非确信棺材即将被火化，能一次消灭所有证据，凶手绝不会冒这个风险。」

听了桐生的回答，老板摇头说道：

「不可能，这种款式的棺材是今天早上才送来的试验品，房客不可能事先知道。」

桐生并未回应，像在倾听着什么声音。老板没留意到桐生的变化，自顾自地说着：

「而且东大路女士希望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平静辞世，所以我们尽量满足她的要求。东大路女士的死讯只有内部员工知情，没有任何房客知道这件事……」

就在此时，走廊传来一阵咒骂声。

怒吼声逐渐逼近，我紧张得全身僵硬。从水田回报到现在已过四十分钟，饭店工作人员没办法安抚房客的情绪了吧。

在这样的状况下，桐生却笑嘻嘻地站了起来。她半边身子探出门外，朝走廊上招手。

「嗨，西尾先生，你特地跑来这里抱怨吗？」

我的心头一惊。

「西尾」这个姓氏，今天似乎在哪里听过……对了，当初我躲藏在布巾类品的推车里，搬运人员曾提到这个人！

走廊上一片静寂。只听得见桐生的皮鞋声，与带着笑意的话声。

「怎么了？你为何这么慌张？像是有什么得赶紧逃离别馆的理由似的。」

桐生踏上走廊的瞬间，我透过门缝看见一个年轻男人。长得英俊帅气，五官却因恐惧而歪曲，没有一点血色。

——那就是西尾吗？

根据搬运人员的闲聊内容，今天早上东大路在自己住的客房昏厥，得到隔壁客房这名「帅哥」的帮助。东大路还感激地说「临死前能被隔壁客房的帅哥帮了一把，实在是人生中的美好回忆」。

西尾住在东大路的隔壁，当然是十楼的房客。

而且因为他曾帮助死者并受到感谢，饭店员工理所当然会向西尾解释一些状况吧？也就是说，东大路的死讯、遗体被放入棺材、即将在饭店内火化，这些事他可能都知情。

没错，凶手应具备的一切条件——西尾全都符合。

✽

「不好意思，花了点时间检查西尾的随身行李。」

约莫十分钟后，桐生才回到办公室。

——这段期间，走廊上发生了什么，我并不清楚。

当我归还别馆员工制服时，似乎有人在门外大声叫喊，被硬拖往其他地方。在江湖上行走，有些事情不要知道比较好，就算知道了也要立刻忘掉。

别馆的出入口似乎已解除封锁。

紧绷的气氛完全消散，走廊传来轻松的闲聊声。老板早已离开办公室，多半是忙着处理后续的琐事吧。桐生回来时，留在办公室的多克推着土井的棺材走了出去。

此刻办公室只剩下我和桐生。

「请问……钥匙圈……」

我凝视着桐生的手，寄托人生中唯一的希望。

桐生握着车钥匙、布制的红色护身符，以及那枚吞尾蛇钥匙圈。我双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啊啊，太好了。」

「你的运气不错，西尾把车钥匙和钥匙圈留在身上，没有丢进棺材。」

桐生说着，尝试将车钥匙从钥匙圈上取下，似乎不太顺利。固定车钥匙的双层环扣大概很紧，不太好打开。看到她笨拙的模样，让我感觉到这位饭店侦探也不过是个普通人，有种亲切感——但我永远不想再成为她的敌人。

我瞥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

现在是五点四十五分，应该赶得上突袭检查。我得尽快联络阿莉亚，好让她放心。

大约过了三十秒，桐生成功取下钥匙圈。她只留下车钥匙，将其他东西递给我。

「拿去吧，这是你的了。」

「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向你道谢……」

我深深鞠躬接过，低头望着手中的物品时，心里却有些困惑。除了钥匙圈之外，还有那枚红色护身符。

这一定是个误会，我连忙解释：

「抱歉，可能是我说明得不够清楚。我想要夺回的只有真皮钥匙圈，并不包含这枚护身符……咦？」

回想起来，山吹的车钥匙上，应该是挂着蓝色护身符。此刻我手中的护身符，却变成红色。

桐生眯起眼睛，看着护身符说：

「那是阿姆雷特大饭店别馆的会员证。」

「咦？」

我一直以为会员证是卡片，当场愣住。或许是我的表情太滑稽，桐生吃吃地笑了起来。

「这次的案件，如果没有你提供线索，恐怕很难解决，所以这个会员证是我和老板给你的谢礼。当然，要不要使用是你的自由。」

桐生说完，带着我走出会议室。

走在走廊上，我一直低头看着手里的护身符。红色袋子上写着「阖家平安」。不管怎么看，都只是普通护身符。

「为什么会员证是护身符的造型？」

「我们的饭店名为『阿姆雷特』，就是英文的Amulet，也就是『护身符』的意思。自饭店开幕以来，会员证一直是护身符的造型，说穿了只是老板的个人癖好。红色的是一般会员，蓝色的是VIP会员。」

听到这番解释，我感觉自己的脸色瞬间转为苍白。

「这么说来，山吹车钥匙上那个蓝色护身符，其实是VIP会员证？」

桐生注视着前方，点了点头。

「没错。正因如此，我才会说『VIP会员证和钥匙圈一起被烧毁的可能性很高』。既然都挂在车钥匙上，如果其中一个被烧掉了，另一个当然也会被烧掉。」

我凝视着掌心的钥匙圈——上头的流水号及吞尾蛇标志，全和阿莉亚描述的一样，毫无疑问是真货。

「真是不可思议，为什么西尾只留钥匙圈和车钥匙在身边呢？」

我本来以为桐生也给不出答案，没想到她随即回道：

「可能有两个原因。」

「两个原因？」

「在西尾原本的计划里，他多半打算伪装成山吹离开别馆，之后再杀害绑来的山吹本人，布置成自杀或意外事故。这样一来，谋杀土井先生的罪名将由山吹承担，而且不用担心泄密。饭店方面也会因为嫌犯死亡，不得不放弃追查。」

我苦笑着说：「很典型的谋杀计划……」

西尾借由制造出「内哄」的假象，在丝毫不引人怀疑的情况下，同时除掉「艾奇德娜」的老大与实际掌权者——削弱「艾奇德娜」的实力，西尾能从中谋取巨大利益？或者，西尾其实是一名杀手，从头到尾都只是拿钱办事？

我不打算深入追究，好奇心会害死人，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

桐生似乎明白我的心思，点了点头，接着说：

「接下来的部分，只是我的推测而已。西尾可能打算让真正的山吹在他的爱车里『自杀』，剧本是『在逃亡中摔断腿，意识到无法脱身后只好自行结束生命』。由于山吹对自己的爱车有着非比寻常的执着，在爱车中结束生命的剧本相当有真实性。」

我也听过山吹为了替爱车拆除炸弹而受重伤的传闻。如果有人告诉我，山吹选择在爱车里自杀，我或许会想「真是符合山吹的作风」。

桐生摇晃着车钥匙，继续道：

「这应该就是山吹爱车的钥匙。西尾虽然未能逃出别馆，不过他研判饭店不可能一直封锁出入口，打算等解除封锁后就除掉山吹，并伪装成自杀。到时他会需要这把钥匙，所以一直留在身边。」

离开饭店时，工作人员有可能会检查随身行李，但仅凭车钥匙无法判定车主身份，西尾大概相信自己能轻松过关。

「可是，他没必要连钥匙圈都留在身边吧？」

我皱起眉头问道，桐生的双眸流露笑意：

「关于这一点，你该好好感谢这枚钥匙圈。」

我瞪着刻有吞尾蛇图样的钥匙圈，纳闷地问：

「感谢它？」

「说得更精确一点，是要感谢双层环扣。」

听到这里，我恍然大悟，不由得笑了出来。

当初我想要从木庭身上偷钥匙圈时，就觉得双层环扣的设计很麻烦。刚才桐生也花了三十秒，才勉强将车钥匙从钥匙圈的双层环扣上拆下来。

当时西尾在走廊上不能久留，随时有可能被人看见。

在时间极为紧迫的情况下，他考虑到饭店人员检查随身物品的风险，于是一把扯断车钥匙上那条系着蓝色护身符（山吹的VIP会员证）的细绳，丢进棺材里。这个动作一瞬间就能完成，然而要取下吞尾蛇钥匙圈却相当麻烦。西尾约莫试过，但很快就放弃了吧。

没错，双层环扣大大改写了命运，拯救了阿莉亚的人生。

或许这枚钥匙圈真的拥有带来幸运的力量。

第一卷 Episode 3 泰坦杀人事件

「是啊，这饭店就是我的一切。」

诸冈紧握着万宝路烟盒喃喃低语。他突然凝视着我，表情因情绪激动而扭曲变形。

「对不起，桐生，老是给你添麻烦。」

这里是阿姆雷特大饭店的别馆。

只有具备会员资格的犯罪者，才能够进入饭店别馆。这是个永远不会惊动警察的特别场所，而诸冈正是这里的老板——他是我的直属上司，同时也是阿姆雷特大饭店的创办人。

「老板，你应该知道，本饭店有着绝对不可违反的规则。」

听我这么说，诸冈轻轻笑了起来。

「我当然知道。

一，不得对饭店造成危害。

二，在饭店内不得伤人或杀人。

这两项规则，都是身为老板的我亲自决定的，如同我身上的血肉，再熟悉不过。」

只要严格遵守这两项规则并支付相应的报酬，饭店别馆的房客几乎没有得不到的服务。例如，只要打一通电话到柜台，就能轻易取得几可乱真的伪钞、暗藏日本刀的手杖，或是由特种部队退役者组成的保镖团队。

——这里就像是受规则守护的犯罪者乐园。

我万般无奈地接着说：

「如今那绝对不可触犯的规则已被打破，饭店内发生了杀人命案，我身为饭店侦探必须亲自『处理』凶手。」

「处理」一词其实经过了美化。

我的工作除了查明饭店内发生的案件，还得让凶手付出代价。杀人者必须偿命，而且必须死于相同的杀人手法……

诸冈望向远方，点了点头。

「目前阿姆雷特大饭店还能勉强维持平衡与秩序，正是基于『两大铁则』与『饭店侦探』的力量。唯有两者同时存在，才能对那些随时可能互相屠戮的犯罪者产生遏止效果。只要其中一方消失，这饭店就会步上灭亡之路。」

短短数小时内，诸冈仿佛苍老数岁，但他的语气依然坚定。

「你绝不能承认任何例外，即使凶手是我。」

我不禁闭上双眼。

——不，老板不可能是凶手。

我在心里如此呐喊，然而现场状况无情地显示「除了诸冈以外，没人能犯下此案」。

我深信老板的清白，尽全力展开调查……可是，直到现在我仍无法打破眼下绝望的局面。

这一切都得归咎于我的能力不足。

——真的是这样吗？若凶手不是老板，为何他不肯说出所有真相？

心底涌出的疑问，不断在我的胸口回荡。另一方面，「迅速处理诸冈」的呼声此起彼落，仿佛早已看穿我心中的矛盾与纠葛。

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必须立刻做出决断。依据那不容退让的铁则，贯彻身为饭店侦探的职责，决定是否要处决是阿姆雷特大饭店的创办者与代表者，也是我的恩人的诸冈。

✽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不寻常的事情。

其一，是「禁区」开放。

阿姆雷特大饭店别馆的十五楼，有一长期严密封锁的区域。今天清晨，诸冈亲手开放了那包含两个房间与厕所的区域。

其二，是「七王」受邀齐聚别馆。

「七王」是由五名犯罪业界一流高手所组成，包含军火走私王、赌王、千王、毒王，以及黑暗会计师。虽然名为「七王」，却只有五人，因为自从七王组成后，已出现两个空席。

我的养父道家，原本也是「七王」成员。他离世后，这个位置就一直空着。

道家在世时被尊称为「犯罪计划王」，他设计出无数化不可能为可能的犯罪计划，堪称一门艺术。但他一向独来独往，未曾培养接班人，而且他的手法旁人难以模仿，所以他一死，没人有资格接替他的位置。

而我是道家唯一收留并抚养长大的人。

——名义上道家老爷子是我的养父，实际上他将我训练成一名杀手，总爱在我执行任务时处处刁难。

道家罹患肺癌去世，至今已过好一段时日。大约五年前住院后，他的健康状况一直不见好转，几乎是在病榻上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另一个悬空的席位，则是「盗王」。

往昔坐拥此位的是姓米本的业界大老，他也在大约五年前因病猝逝，其率领的组织后来被千王吸收了。

——犯罪业界人士的平均寿命只有五十年。

即使是在业界呼风唤雨，跻身「七王」之列，若不能在众多势力之间巧妙周旋，也会因敌对组织袭击或内哄背叛而丧命，几乎没有人能够寿终正寝。

当然，「禁区」开放与「七王」齐聚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我打了个呵欠，咕哝道：

「暌违五年的……『出资者会议』？」

水田立刻低声回答：

「桐生，你是第一次见证泰坦会议吧？」

水田是自饭店开幕以来就任职柜台的老员工，深受诸冈信任。今天他与我一起负责「泰坦会议」——也就是阿姆雷特大饭店「出资者会议」的保安工作。

「就我所知，『泰坦』不是希腊神话中的古老神族巨人吗？」我说道。

水田推了推胶框眼镜，颔首回应：

「没错，『七王』就像是犯罪业界的『巨人』。这些巨人齐聚一堂，与老板共同决定饭店的经营方针，所以称为泰坦会议。」

这家饭店的创办人是诸冈。

年轻时的他，是一名犯罪企业家，据说鼎盛时期几乎掌控全国的走私交易。尽管累积巨额财富，仅凭诸冈一人之力还是无法打造出专为犯罪者设立的饭店。

我叹了口气，接着说：

「毕竟『七王』是这家饭店最大的出资者，同时也是最大的生意伙伴兼协力者。」

阿姆雷特大饭店是犯罪者的乐园。

在这里，不管是火力十足的枪械，还是罗浮宫的警备资料，几乎所有服务都能提供。饭店能够实现这一点，凭借的是诸冈从前的人脉，以及「七王」的物流网与情报网。

犯罪业界虽大，唯有「七王」能够干涉饭店的经营方针。

「话说回来，我现在才知道，封锁了五年的禁区，原来是泰坦会议的举办场地。」

此时，我们置身于「禁区」内。

禁区中有一间高级会议室，被称为「泰坦大厅」，基本上只用于「出资者会议」。所以自从五年前举行前一届泰坦会议后，就一直严密封锁至今。

我和水田待在会场的走廊上，负责出入口的保安工作。由于「泰坦大厅」有极佳的隔音效果，我们完全听不到室内的讨论声。

水田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休息时间结束了，会议后半场应该开始了吧。」

此时是下午五点半。

「出资者会议」从下午三点开始，预计晚上七点半结束，现在只进行到一半。

——目前为止，我们的保安工作可说是相当枯燥乏味。

今天一大早，会场所在的这一整个楼层就禁止闲杂人等进入，电梯也设定为不在此楼层停靠。我们持续监视走廊，确保走廊上一个人也没有。

即使如此，水田仍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我问道，水田给了我一个不置可否的微笑。

「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上一届的泰坦会议。五年前的那场会议，休息时间我们还要送蛋糕和茶水进去，比这一届忙碌许多。」

——大概是随口胡诌的吧。

水田是个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很少有什么事能够让他的发型和衣着出现一丝一毫的紊乱。此刻他却如坐针毡，可见我们现下正处于暴风雨前的宁静。

接着水田喃喃自语：

「我看这次还是别送蛋糕盘进去了，以免增加不必要的谜团。」

听到这耐人寻味的话，我不禁感到困惑。阿姆雷特大饭店的蛋糕盘，统一使用直径接近二十公分的白色平盘，比一般盘子略大一些。

——难道曾因蛋糕盘发生过什么事？

我正想进一步询问，水田却抢先转移话题：

「桐生，你应该也知道，这次的『出资者会议』并非由饭店经营方主动召开。」

「嗯，听说是笠居先生提出强烈要求。」

笠居是「七王」中的军火走私王。

他曾是诸冈的手下，诸冈退休时，全部地盘几乎都由他继承。笠居被选为诸冈的接班人，昔日双方应该有着深厚的信任关系，然而如今似乎变了调……

水田耳语般继续道：

「你知道笠居先生执意召开会议的理由吧？」

「大致猜到了。笠居先生打算在泰坦会议上，提议关闭阿姆雷特大饭店，并试图强行表决通过，对吧？」

如果饭店真的被迫停业，包括我和水田在内，所有员工在业界都将失去庇护，流落街头。

但比起我自己，我更为诸冈感到担忧。

诸冈一天到晚将「阿姆雷特大饭店就是我的一切」挂在嘴上，不可能接受这种要求。

我望向出入口左侧、通往泰坦大厅的那扇门。

——老板在业界拥有广大的人脉，应该不会输给笠居吧。

同时，我的心中也有着无比的感慨。

「笠居先生做出如此决定的动机……是那件事？」

「嗯，恐怕是的。」

三个月前，饭店别馆发生一起杀人命案。

在这个业界，「杀人」犹如家常便饭。然而，不幸的是，当时枪下的受害者是笠居深爱的妻子和女儿。

当天我就逮到凶手，只是……侦探永远晚了凶手一步。不管我再怎么迅速破案，不管凶手付出什么代价，都无法让已逝的生命复活。

那天笠居说过的话，至今依然在我耳边回荡。

「阿姆雷特大饭店受两项铁则保护，确实建立起一个安全地带。但你们难道没发现吗？所谓的铁则和这异常的饭店本身，不断刺激着犯罪者那无底线的犯案欲望，导致犯罪手法愈来愈偏离常轨。」

我不禁苦笑。

——真是讽刺，曾经身为「杀手厄瑞波斯」，满脑子只想着如何有效率地夺人性命的我，竟会为这么一句话而心惊胆战。

「不管怎么说，至少在现下这个地点，应该不可能出事。」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如此喃喃自语。

在诸冈的指示下，这次的泰坦会议已做好万全的戒备。

首先，能够进入禁区的人，只有诸冈与「七王」的五名成员，以及负责保安的我与水田，总共八人。

其他的工作人员，全都在禁区外执行警备工作。若加上驻守其他楼层的电梯大厅与紧急逃生梯的员工，人数超过了五十人。

——对外的防御可说是固若金汤。

唯一的风险，只剩下出席泰坦会议的成员爆发冲突造成伤亡。不过，这种风险也已大幅降低。

我以只有水田听得见的音量说道：

「毕竟所有与会者都接受了金属探测的安全检查。」

确定召开泰坦会议后，诸冈立即下令不得携带任何金属物品进入会场。

当然，内含金属零件的手机和手表也不例外。

为了确认参加者是否携带违禁品，我们在会场入口前设置金属探测门与X光检查仪，并准备小型金属探测器。这些都是高性能设备，连铝之类的非磁性金属也能探测得到。

——此事已透过邀请函预先告知参加者。

因此会议当天，参加者必须先将手机和手表交给手下，穿着不含金属成分的衣物赴会。顺带一提，今天水田身为工作人员，也换了一副不含金属零件的眼镜。

然而，有部分金属物品被视为例外，可带入会场。

例如，残留在体内的子弹碎片、骨钉、人工关节等无法取出的医疗器具，想不带在身上也不行。这一点同样事先告知了参加者，最终只有一人适用此一例外条件。

那就是老板。

大约十五年前，诸冈卷入华人黑帮的斗争，导致左腿负伤，不得不进行膝下截肢。自此之后，他的左腿装上义肢。

事实上，我也是来到这里工作后，才得知诸冈使用义肢。

我相信诸冈必定经历了血泪交织的复健过程。虽然是义肢，但他运用自如，就像身体的一部分。尤其在行走方面，可说是健步如飞，若非专业的医疗人士，恐怕不会察觉那是义肢。

另一方面，我们身为保全人员，出于工作上的需要，也能将部分含有金属的物品带入会场。具体来说，就是手枪、手表、无线电与小型金属探测器。

我伸手拍了拍腰带枪套内的手枪，接着说：

「除了老板的义肢及我们持有的手枪之类，可以确定会场内没有其他金属物品。」

我能够如此断言，当然是有原因的。

就连平常开启禁区进行清扫时，诸冈也担心会有人偷偷夹带手枪或匕首等武器藏匿其中，因此清扫工作是由饭店中最值得信赖的「清扫组」负责。

「清扫组」是负责清理案件现场的部门，无论再肮脏的房间，或是残留大量证据的房间，他们都能在一小时内彻底清理干净。

即使是「清扫组」出动时，诸冈也会从地下室搬来X光检查仪，确认清洁工具内是否藏有违禁物。清扫完毕后，他还会慎重核对清洁工具是否已全数携出。

水田几不可闻地低声说：

「是啊，『清扫组』清理完毕后，我也亲自拿着金属探测器，彻底检查会场每个角落，确认没有可疑物品。」

这一切都是出于诸冈的指示。

过去几天来，诸冈变得异常神经质，提出种种严苛的要求，几乎可形容为「金属恐惧症」。

即使如此，水田仍语带保留：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完全确保会场不出乱子……」

「嗯，不管采取什么措施，终究无法排除会场内一切可能成为武器的东西。」

对一流的杀手而言，飞花摘叶都能伤人，现场物品信手拈来都能成为武器。据说有人仅凭一条领带，就瓦解敌人的一处据点。

「但也不必过于担心，毕竟『七王』中并无杀手或打手，况且在这种场所制造事端，本就有失『七王』的风范。」

「七王」成员都是所谓的「智慧型犯罪者」。他们与那些毫无计划性、短视近利的暴力事件可说是完全扯不上边。

我接过话：

「他们就算想要杀人，也会避免在泰坦会议这种『封闭空间』犯案。在这种地方有人遇害，凶手必定在与会者当中，想要消灭证据也是难上加难。」

「不过到头来，哪里会发生案件，谁也说不准。」

水田这番话毕竟也是事实。

实际上，以往阿姆雷特大饭店不乏发生在「封闭空间」的案件。

例如，过去在某颁奖典礼上就曾发生毒杀案件。在某种意义上，众目睽睽下，当时颁奖台等同与外界隔绝，形成一个「封闭空间」。

即使如此，凶手仍肆无忌惮地在颁奖台上杀人。

当然，凶手挑那个场合下手并非毫无理由，因为若不趁颁奖典礼时动手，难以杀害那名足不出户的受害者。换句话说，凶手有特殊考量。

——但这次的情况截然不同。

首先，诸冈与「七王」都不是深居简出的人。

再者，泰坦会议结束后，预定举行交流酒会，「七王」的手下也会参加。此刻楼下的派对区，饭店员工正紧锣密鼓地布置会场。

我眯起眼低喃：

「就算『七王』中真的有人暗藏杀意，也会选在饭店外下手，或者至少是在交流酒会上，那样比较……」

突然间，会场深处一阵骚动，走廊转角出现一男一女。

其中那名女性是杜，她匆匆向我招手，说道：

「饭店侦探，快跟我来！」

只见号称「毒王」的她，竟双唇发青，灰眸中明显流露惊慌之色，我不禁倒抽一口气。

「莫非出事了？」

杜身旁的男人——相羽，面无血色地点头，说道：

「笠居被杀了。」

✽

我以无线电通知会场外的工作人员，指示各出入口加强戒备。如此一来，凶手就算插翅也无法逃离会场。接着，我联系饭店专属医师多克，要他尽快赶来会场。

我看了一眼手表，此刻正是下午五点三十五分。

杜在前方引路，步向走廊深处。她伸出涂着紫色指甲油的手指，指着一扇门。

「那间休息室就是命案现场。」

杜有着一头丝绸般的雪白短发，年纪还不到七十岁，或许属于「少年白」的类型。她身穿黑色皮革夹克，围着一条脏兮兮的围巾，服装风格也相当独特。

有「毒王」称号的她，一手掌控日本国内的毒品流通网络。本饭店内的毒物与药品，全靠她的组织供应。

站在杜身旁的相羽补充道：

「休息时间结束后，我们本来打算继续开会，却发现笠居迟迟没现身。我们去休息室查看，发现了他的尸体。」

相羽一身正式的晚宴西装，与打扮随性的杜恰好相反。

开会的时候穿成那样，似乎也有些古怪，但相羽的情况较特殊，晚宴西装已是他最休闲的服装。虽然年过半百，他却像是精神抖擞的年轻小伙子。

身为「赌王」的相羽，掌控着日本国内所有地下赌场。

不过，经营赌场只是相羽的其中一项工作。他的组织的主要收入来源，是为富豪与犯罪者会员提供最刺激的「赌局」。

同时，他也是优秀的表演策画者，兼任本饭店娱乐设施的总监。别馆内的泳池、三温暖以及赌场，皆出自相羽的设计，尤其是他为本饭店研发的「凤梨跷跷板」赌局深受欢迎。

「各位，我把饭店侦探带来了。」

相羽一边说，一边打开休息室的门。泰坦会议的参加者聚集在休息室内。

率先回头的人是诸冈。那宛如肯德基爷爷般的胡须底下，是紧抿的嘴唇。

陆奥站在他身旁，上下打量着我。

号称「千王」的陆奥，在「七王」中算是稳健派，专长是诈骗与窃盗——「盗王」米本去世后，他接管了其组织，可说是声势惊人。尽管如此，陆奥平日吩咐手下做事，还是会要求手下别使用暴力，在不流血的前提下完成任务。

换句话说，陆奥的处事风格与犯罪者的本性背道而驰。

一般而言，想要在犯罪业界秉持这样的立场做事，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陆奥办得到，凭借的是卓越的情搜能力。他在大企业、银行，乃至政府机关的各个角落都安插了眼线。当然，陆奥的情报网，对本饭店也有莫大的助益。

休息室的深处，一名男子倒卧在地。

尸体旁，一名身穿黑衣的女子背对着我们，正跪在地上低声祷告。她头上的螺钿簪子颇为眼熟。

相羽走过去，轻轻将手搭在黑衣女子的肩上。

「四之宫，先别祷告了……」

「好吧。」

四之宫闷声回答，转头望向我们。

她在「七王」中年纪最轻，仅有三十五岁。眼神内敛，双唇却血红欲滴，全身散发着阴郁气息。

她今天穿着宽领上衣和长裤套装，由于都是黑色，给人一种穿着丧服的错觉。棕色长发随意扎起，插着那支她爱用的簪子。

四之宫是所谓的「黑暗会计师」。

她的事务所面对任何犯罪组织都保持中立，因此博得犯罪者的信任。透过这种方式，她替那些从不相信任何人的犯罪者保管并运用现金与资产，在业界发挥着类似「银行」的机能。

同时，她也是本饭店的财务顾问。

阿姆雷特大饭店的别馆专供犯罪者使用，本馆则接待一般顾客。能顺利维持这种特殊经营模式，全靠四之宫的支持。

她凝视着我，说道：

「我四之宫已尽力保全案发现场，接下来就交给桐生了。」

她有时会以「我四之宫」自称，这种独特的说话方式常让我搞不清楚她到底想表达什么。不过她年纪轻轻就跻身「七王」行列，绝非浪得虚名。

我与四之宫交换位置，跪在尸体旁。

笠居仰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小刀。鲜红血渍在雪白衬衫上不断扩散。

——一刀刺中心脏？

我戴上手套，指尖贴在笠居的颈部，确认死亡后，轻轻触摸那深入胸口的小刀。

小刀那突出伤口外的刀柄很细，长度约七公分，颜色是暗灰色。看来，刀刃与刀柄是一体成型的材质。

我不由得皱起眉头。

「唔，这材质相当轻。」

从前当杀手时，我也会依不同情况使用各种材质的刀械，但如此轻盈的小刀极为少见。

因为刀子并非越轻越好。真正好用的刀子，必须重量适中，且有着良好的重心平衡。

——这把小刀完全是为了「暗中携带」的方便性而设计。

突然间，身后的水田发出「啊」的一声惊呼。

我回头一看，只见水田脸色发白，将金属探测器挪近那把小刀。

刺耳的电子音传来，我感到一股寒意窜上背脊。

「为什么会有金属制的刀子？」

杜叹了口气，说道：

「我们才想问你呢。进入会场时，每个人都接受过金属探测器的检查，为什么还会发生如此荒唐的事情？」

我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我们依循诸冈的指示，尽了最大的努力，避免任何含有金属材质的物品进入泰坦会议的会场。

清扫会场时，我们以X光检查设备查验清洁工具，并确认清扫完毕后，这些工具全数被带出会场。接下来，水田还利用金属探测器，将整个会场重新检查一遍。

我低声嘀咕道：

「我只能说，这是原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我们确认过会场内没有金属制的刀子，而且外人绝不可能将金属制的刀子带入会场……」

当然，刚才拿着金属探测器接近刀子的水田，也没有动什么手脚。在我看来，他的一举一动并无可疑之处。

我满腹狐疑地低头看着凶器。

——从这把刀的重量来推测，若是金属制，恐怕是钛合金吧。

我转身朝众人说道：

「我想再检查一下各位的随身物品。」

对于泰坦会议的参加者，我们已用金属探测器检查过一次。

但当时并未深入检查衣物内层，更没有拉扯头发确认是否藏有违禁物。

这一次，我们的目的是搜寻证物。因此，我与水田皆戴上调查用手套，彻底检查每个人的全身，丝毫不放过任何可能的线索。如今命案已发生，在饭店侦探的权限下，即使面对的是雄霸业界一方的人物，也可彻底搜查其身上物品。

一查之下，果然发现不少人携带开会并不需要用到的物品。

例如，诸冈将万宝路烟盒藏在口袋里。会场内禁止吸烟，藏了烟也不能拿出来抽。据他本人的说法是，身上没烟就会坐立不安。

杜则带了护唇凡士林与吸油面纸。虽然她打扮率性，其实是颇在意仪容的人。原本她还带了唇蜜，但被金属探测器发现而遭到没收，这点她一直相当不满。

「咦，四之宫没有带口红之类的吗？」

杜露出惊讶的神情，四之宫居然没携带任何化妆品。

就连饰品，也只有插在头发上的簪子而已。那簪子是陶瓷制，看起来只是一根扁平的细棒。

那支簪子是四之宫的心爱之物，她一踏进会场我就注意到了。在会场外接受金属探测器检查时，她大概曾将簪子取下，因此簪子差点滑落，我及时帮她推了回去。

另一方面，相羽则是在胸前口袋里，放了他的地下赌场的赌场筹码。

——回想起来，相羽有把玩筹码消磨时间的习惯。

那枚鲜绿色筹码颇为老旧，外表伤痕累累，或许是出于某种情感因素，相羽一直没有更换一枚新的。

陆奥则是带着塑胶盒装的口香糖。他的嘴随时随地都在咀嚼食物，今天嚼的是口香糖。

就在检查结束时，一名金发男子从走廊上探头进来，问道：

「嘿！命案现场在这里吗？」

此人是「多克」，阿姆雷特大饭店的专属医师。虽然专长是整形外科，但什么科别都难不倒他，在法医学上的造诣也很深。每当发生命案时，绝不能缺少他的帮助。

多克拎着验尸用的医务箱进入室内。

「这次的戒备真是森严啊。连我都得通过金属探测门，吃饭家伙也得经过X光检查。」

「真抱歉，虽然命案已发生，我们还是不能让任何违禁物进入会场，否则对接下来的调查行动可能会造成妨碍。」

多克戴上丁腈橡胶手套，准备检查尸体，杜突然出声：

「验尸之前，能让我看看那把凶器吗？」

多克皱起眉头。诸冈却将手放在多克的肩上，说道：

「拜托了。其实，我也有点在意那把凶器。」

多克摇了摇头，「不行，验尸是非常重要的环节，不能乱了顺序。」

杜的脸上罕见地流露恼怒之色。

「你好像搞不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过是将刀子拔出来让我看一眼，会有什么问题？」

面对勃然大怒的杜，多克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态度，自顾自地从医务箱中取出器材一一摆好。即使面对「七王」也丝毫不给面子，只能说多克将「我行我素」这句话发挥到了极致。

他头也不抬地说道：

「等验尸结束后，我自然会将刀子送到各位面前。在那之前，请耐心等候。」

杜似乎还想抱怨，我半强迫地将五位与会者赶到走廊上。

「多克进行验尸的同时，我要检查泰坦大厅和休息室以确保安全。请各位和水田一起在走廊稍待片刻。」

将「监视嫌犯」的任务交给水田，我着手调查休息室。

所谓的「确保安全」，其实只是借口。我认为有外人躲藏在泰坦大厅或休息室的机率非常低。我真正的目的，是想要趁凶手销毁证据前，把应该检查的地方都先检查一遍。

休息室内并无打斗痕迹。

这里只有一张木制桌子和两把椅子，两者皆毫无损坏，连螺丝等零件都没异状。我也检视了连接泰坦大厅与休息室的门，同样未见任何被动过手脚的迹象。

我留下仍在验尸的多克，转往相邻的泰坦大厅查看。

这里同样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家具、墙壁、地板皆无伤痕，螺丝等细微处亦不见异状。

我带着一无所获的心情来到走廊上。

总不能让与会者一直待在走廊，于是我让他们返回已检查完毕的泰坦大厅，继续由水田负责监视。

我独自站在走廊上，低声咕哝：

「这走廊也大有问题。」

会议进行期间，我和水田在门口附近待命。

就防范外部入侵的角度而言，门口确实是最佳位置，只是不适合监控会议成员的行动。

由于建筑格局的问题，站在门口只能看到半条走廊。

我调查着走廊，暗自叹气。

——休息期间，多数与会者应该都曾为了上厕所而通过走廊，凶手恐怕是混在其中行凶。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我与水田的视线死角。

我原本以为只要检查走廊与厕所，应该能找到一点凶手行动的蛛丝马迹，可惜这个期待完全落空。

地板上毫无污渍，墙壁、电灯开关及厕所配管也没有半点刮痕。我甚至仔细检查了面向走廊的所有门板以及厕所内的每一扇门，包括门把、铰链、螺丝等细节，依然没有发现异状。

（见附图）

——没有任何线索。

✽

这家饭店内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惊动警察。

取而代之的是，饭店侦探会进行调查，并锁定凶手。案件落幕后，受害者尸体及一切证物都会交由饭店人员送入超高温焚化炉烧毁，不留下一星半点的痕迹。

饭店内的讯问调查往往不遵守一般检警的侦讯程序，这次我一如往昔，选择同时向所有涉案者问话。

面对泰坦大厅的会议圆桌，我开口说道：

「饭店内再度发生离奇命案，为了尽速破案，希望各位配合调查。」

这张会议圆桌旁，共有七个座席。

诸冈坐在其中一席，其余五席为「七王」成员：杜、相羽、陆奥、四之宫，以及笠居的座位。

剩下的一席，则是「往生者」的座位。

当然，没有枯骨坐在那张椅子上，只是桌上放着白瓷骨灰罐。那是传统的七寸罐，也就是直径二十公分出头，高约二十五公分的圆柱体。

骨灰罐中，装着诸冈盟友的骨灰。

那位盟友名叫朱堂。

据说，他曾与诸冈一同为设立阿姆雷特大饭店付出心力。不幸的是，就在饭店开幕前夕，朱堂车祸过世。

依故人生前的遗愿，朱堂的遗骨至今仍安置在「泰坦大厅」内。

平常骨灰罐被小心翼翼地收纳在木箱中，只有在举行会议时才取出——仿佛故人在死后依旧能参与「出资者会议」，决定阿姆雷特大饭店的未来。

换句话说，泰坦大厅既是会议室，也是墓园。

值得一提的是，会议开始前，水田以金属探测器检查泰坦大厅时，曾特地打开骨灰罐检查内容物。当时我也在场，而且案发后再次检查大厅时，我再次确认过。罐中装着大大小小的灰白色骨灰及骨块，以及故人生前使用的人工关节。

——我再次环顾坐在会议桌前的众人，继续道：

「现在我想请各位说明，从会议开始到发现尸体为止，发生了什么事？」

通常只要我说出这句话，接下来就会顺利进入询问案情的阶段。然而，这次厅内只传出沉重的叹息声，而且迅速蔓延。

半晌后，杜神情失望地开口：

「饭店侦探，你的名声不错，但恐怕是浪得虚名。金属制的刀子被带入会议室的途径，任何人都猜得到。」

「什么意思？」

此时相羽接过话，说道：

「就眼前的情况来看，带刀子进来的人，若不是在『身为与会者的我们六人』当中，就是在『负责保安的你们两人』当中。」

「的确如此，但……」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四之宫阴沉的话声响起：

「看来不开门见山地说，你还是不明白？在你和水田等饭店人员没有共谋将刀子带入会场的前提下，有可能把刀子带进会场的，只有一人。」

「没错，那就是诸冈。」

陆奥补上最后一击，露出讽刺的笑容。

诸冈一脸茫然地低喃：

「我要如何……将凶器带入会场？」

杜指着诸冈的脚，说道：

「诸冈，当年你与黑帮火拼，左脚受伤截肢了吧。现在你的左脚是义肢，对吗？」

这一点我与水田也知情。

——所有与会者中，只有一人能够携带金属物品进入会场。

那就是装着义肢的诸冈。若是没有义肢，诸冈根本无法行走，因此他成了唯一的特例。

我狠狠瞪了杜一眼，应道：

「请别乱扣帽子。关于老板的义肢，我和水田都检查过了。金属探测器只对义肢产生反应，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探测到。」

厅内众人一阵苦笑。杜露出怜悯的眼神，对着我说：

「你仔细检查过义肢『里面』吗？」

「义肢的……里面？」

「没错，为了防身，业界常有人把武器藏在拐杖之类的物品里。诸冈也不例外，或许他的义肢有什么机关，能让他藏刀子。」

我不禁笑了出来，说道：

「老板的义肢并没有那种机关……」

一句话还未说完，我注意到诸冈的脸色变得惨白。

「对不起，杜说得没错，我的义肢确实有能够藏武器的空间。义肢师傅制作得相当精巧，居然连桐生和水田的眼睛都骗过了。」

「为什么……连我们都隐瞒？」

——为什么要做出这种背叛的行为？

我难掩心中的困惑与愤怒，诸冈没有理会我的质问，别过脸，卷起左脚裤管，露出金属制的义肢。

「平时藏在这里的武器是我的『杀手锏』，因此，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的义肢有秘密空间。在江湖上行走，随便亮出底牌是自杀的行为。」

「即使如此，今天是举行泰坦会议的日子，你一定拿掉义肢里的武器了吧？」

诸冈迟疑片刻，才哑声回答：

「应该吧……」

「应该？连你自己也不敢肯定？如果义肢中藏有刀子之类的东西，以你对义肢的熟悉程度，想必能察觉微妙的重量和触感差异吧？」

「我什么也没有察觉到。我所有心思都在会议上，没留意到这些琐事。」

他的回答避重就轻，而且怎么也不肯与我对上眼。

——难道老板是在包庇某人？

我不安地凝视诸冈。他似乎不希望我继续追问下去，伸手转动义肢的脚踝部分，内部空间露了出来——现在里头确实是空的。

「如你们所见，这个秘密空间能容纳长约二十公分的刀子。那把钛合金小刀……多半放得下。」

听到这句话，我的脸色瞬间发青。

——为什么老板知道凶器是钛合金制？

检视尸体时，我推测刀子是钛合金制。这是根据我从前当杀手时累积的经验，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所以我并未对任何人提及「钛合金」这字眼。

顺带一提，钛合金不算是罕见的金属。

因为抗腐蚀性强又轻巧，钛合金常用于制造医疗相关器材或眼镜框架。但在硬度与锐利度方面，钛合金略逊于钢铁，很少用来制作刀刃。

唯一的例外，大概是潜水用的小刀。毕竟钛合金具备耐盐水腐蚀的优点。

——凶器材质应该只有凶手才知道，老板果真与这起命案关系匪浅？

沉重的不安，几乎将我压得喘不过气。我勉强挤出一句话来为老板开脱：

「老板确实有机会将刀子藏在义肢里带入会场，但这不是唯一能夹带金属制刀子的方法。」

四之宫微微歪着头问：

「还有什么方法？」

我注视着围绕圆桌而坐的「七王」。

「这一点我还没有头绪，不过我向各位保证，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包含凶手的身份，以及将凶器带进现场的手法。」

凶手就在眼前这四人当中，这句话也是我的宣战预告。

✽

泰坦会议是下午三点开始。

由于事前必须使用金属探测器检查全身，「七王」成员十五分钟前就齐聚在会场前。

另一方面，诸冈则是早一步通过检查，先行坐在泰坦大厅的圆桌旁。

诸冈身为饭店老板，比任何人都早一步进入泰坦大厅，并在会议结束后，目送所有人离开后才踏出泰坦大厅——这是「出资者会议」的惯例。对诸冈而言，这也是一种仪式。

诸冈这么说过：

「航海界有这么一套规矩，『船长必须为船与全体乘客及船员的性命负责』。就算船要沉没了，船长也得等所有人都逃生后才能弃船。」

据说自古以来有许多船长奉行「最后弃船」的原则，与下沉的船同归于尽。好比撞上冰山沉没的铁达尼号船长就是如此。

「对我来说，这家饭店就像一艘船。如果阿姆雷特大饭店走向灭亡——我愿献上自己的性命，与饭店同生共死。」

听闻在饭店刚开幕的第一届泰坦会议上，诸冈也曾这般发誓。

因此，每次召开会议，诸冈必定是最早进入泰坦大厅的人，也是最晚离开的人，以此证明自己仍遵守开幕时的誓言。

四之宫自言自语般低声说：

「这次的泰坦会议，由相羽担任主席。」

相羽苦笑着接过话：

「这个会议的主席是轮流担任，说穿了就是会议主持人，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职位。」

或许是担任主席的缘故，相羽的座位前方摆着最多文件资料，其中包含六个信封。

「那些信封是……？」

相羽拿起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与泰坦会议邀请函一起寄出的宣誓书。依照惯例，在会议开始前，每个人都要向主席提交这份『绝对服从决议』的宣誓书。」

正如他所言，信封里装着一份宣誓书。

相羽接着解释，泰坦会议成员之间并无上下关系。轮流担任主席的人，必须负责准备并寄发邀请函及宣誓书。

此时四之宫轻咳了一声，说道：

「很遗憾，『七王』大多讨厌处理琐事。因此在会议期间，由我四之宫负责协助处理繁杂事务，以及管理会议时间。」

在「七王」中，四之宫经常担任幕后支援者的角色。

这或许和四之宫的出身有关。据说她从小被杜的组织收留，展现出过人的才能。长大后她主要接受相羽和陆奥的教导，成为犯罪业界专属的会计师。

换句话说，表面上「七王」阶级平等，其实内部仍存在地位差距。

四之宫接着道：「在这场会议中，我们一直在讨论笠居提案的阿姆雷特大饭店存废事宜。毕竟，这次『出资者会议』可说是为了讨论这个议题才召开的。」

诸冈点头附和：「直到下午五点，我们都没有达成共识，只好先休息三十分钟。」

陆奥立刻插嘴：「说得更明白一点，整场会议就是诸冈和笠居争吵不休，其他人简直像是旁观者。」

这是意有所指的发言……

陆奥是个高明的骗徒，各种方言都说得非常流利。今日不知是太紧张还是有所图谋，他用的是故乡的关西腔调。

虽然他六十多岁了，但脸上几乎没有皱纹，再加上有着一张娃娃脸，看起来像四十多岁。今天他穿高级灰色西装搭配暗红领带，与其他人的服装比起来算是非常得体。

「请容我问一句，有哪几位反对饭店结束营业？」

我问道，杜率先回答：

「首先，诸冈当然反对，还有……相羽也是偏向反对的立场吧？」

相羽立刻点头，「当然，我的地下赌场和这家饭店一样，会员都是犯罪者。毕竟有赌场的地方就有饭店，赌博与饭店是互惠关系。」

听到这里，杜忍不住窃笑，再度开口：

「我是站在笠居那边，因为诸冈经营这家饭店，只愿意大量采购毒药及医疗药品，对贩卖毒品一直不积极。」

诸冈一脸沉重地摇了摇头。

「饭店内的治安本来就不稳定，一旦吸毒的人变多，治安势必更加恶化。既然我们要求房客严守两项铁则，不能同时又把容易让人失去理性的毒品交到房客手中。」

「真是死脑筋。」

一直等待着说话时机的四之宫，此时再度开口：

「我和陆奥在会议上表明中立的立场。老实说，我四之宫非常喜爱阿姆雷特大饭店。」

她微微翘起粉色嘴唇，一贯轻声细语地说：

「不过身为会计师，我必须对所有犯罪者一视同仁，不能偏袒特定组织。」

陆奥一边整理领带，一边出声道：

「我的主要职责是向饭店提供情报，有没有这家饭店，对我来说利害关系不大。坦白讲，我根本不在意这个议题。」

听到这里，我不禁双臂交抱，开口：

「两票赞成，两票反对，两票中立——如此平均的意见分歧，即使投票也很难达成共识吧。」

诸冈凝视着远方，点头应道：

「所以一到休息时间，我就邀笠居去休息室，希望好好谈一谈，找到折衷点。」

我诧异地看着诸冈问：

「老板，在尸体被人发现前，你曾与被害者在休息室独处？」

「是啊，我们谈了足足有十分钟，可惜仍无法达成共识。」

——这种情况可说是糟到不能再糟了。

原本在与会者中，诸冈就拥有最强烈的行凶动机，现在又加上他有机会在休息室内动手杀人。

「谈完之后……老板，你立刻回到泰坦大厅？」

「嗯，我去了一下厕所，便回泰坦大厅了。以时间来看，差不多下午五点十五分我就回到这里了。」

我手抵着下巴，沉吟了一会，又问：

「老板，你离开休息室时，笠居先生有没有什么异状？」

「没有特别的异状。」

我转头朝「七王」的四人说道：

「老板离开休息室的时间，最晚应该在五点十分到十五分之间。在那之后，有谁曾进入休息室？」

围着圆桌的众人皆摇头。

——原来如此。果然，凶手是假装去上厕所，离开泰坦大厅，从走廊潜入休息室。

循这条路线进入休息室，既不会被在泰坦大厅的会议成员目击，也能避开我们警卫的视线。

我接着问：「那么，我想请问杜女士，休息时间你在做什么？」

「诸冈回来之后，我去了一次厕所。我记得是在……下午五点二十分回到泰坦大厅。我回来时看了一眼时钟，绝对不会错。」

杜抬抬下巴，示意墙上的电子挂钟。

由于会场内禁止携入手机与手表，只能靠墙上的这个挂钟掌握时间。顺带一提，会场内只有这么一个时钟。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

挂钟与手表显示着相同的时间——现在是晚上七点。从发现笠居身亡至今，已过将近一个半小时。

杜继续道：

「我回到泰坦大厅后，从那边的饮料区拿了葡萄酒，坐在座位上和其他人一面喝一面聊天。」

室内角落有一座木制柜台。

那就是饮料区，放着装有葡萄酒的醒酒壶与酒杯。旁边的冰桶里盛有冰水，里头冰镇着宝特瓶装的苏打水与矿泉水。

基于安全考量，饮料区的所有容器，皆是塑胶或压克力等不易碎裂且不含金属的材质。

当然，不论是饮料区、挂钟、会议桌或椅子，我都确认过并无异状。家具、各种小东西和墙壁没有任何破损情况，就连螺丝及电池等零件也很正常。

我接着询问：

「那么，其他几位休息时间在做什么呢？」

首先回答的是相羽：

「一到休息时间，我马上去了厕所。五点零五分左右回到泰坦大厅，之后我就没离开过这里。」

「我是在休息时间后半段的某个时间点去了厕所，约五分钟后就回到泰坦大厅。」

四之宫说完，陆奥也慌张说道：

「我一直在喝葡萄酒，直到接近五点半才去厕所。我回到座位不久，会议就重新开始，大家发现笠居还没回来，大致是这样的情况。」

我手抵着下巴问：

「几位刚好在不同时间点去上厕所？」

陆奥似乎以为我这句话带有讥讽意味，不满地应道：

「别在这种事情上钻牛角尖，好吗？休息时间不就是这么回事？大家自己找时间去上厕所，剩下的时间就是闲聊。倒是没想到会有人在休息室里谈事情，以前开会可从来没人这么做过。」

我无视他的话，暗自思索。

——这些人说的话，全都可信吗？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嫌犯，说出口的话是不是真的，只有自己知道。

不出所料，所有人都清楚记得而且勉强找到证据的，只有以下三点：

①休息时间一到相羽立刻去了厕所，约五分钟后返回泰坦大厅。他一直是闲聊的中心人物，直到休息时间结束都没有再离开。

②休息时间快要结束陆奥才去厕所，直到会议下半场即将开始才回来。

③泰坦大厅内始终有超过三人在场。

「这么看来，相羽先生的不在场证明是成立的。」

唯独他是在诸冈与笠居结束谈话前，就已回到泰坦大厅，而且之后都没离开。

「再者，泰坦大厅内随时都有好几个人在场，凶手不可能在这里为所欲为。由此可推测，凶手是假装去上厕所，趁机溜到休息室杀害笠居先生。」

回程凶手想必也是走同样路线。回到泰坦大厅前，凶手已将犯案用的手套等物品揉成小团，冲入厕所马桶处理掉了。

我继续提问：

「接下来，请告诉我发现尸体时的情况。」

据说，最先起身前往休息室的是四之宫。

她一开门就看到尸体并大声喊叫，接着包括诸冈在内，所有人随着她一同拥入休息室。

——虽然四之宫是第一发现者，实际上这里的五人几乎是同时看见尸体。如此一来，第一发现者对尸体动手脚的可能性大幅降低。

这时，相羽插嘴：

「搜集这么多证词，差不多该有些头绪了吧？桐生，你找到凶手如何夹带凶器的线索了吗？」

「不，目前还没有……」

四之宫摇了摇头，下达最后通牒般说道：

「很遗憾，看来诸冈夹带金属凶器进入会场并杀死笠居，就是命案的真相。」

「不，不是我……」

诸冈低着头，喃喃否认。杜扬起嘴角，尖酸刻薄地嘲讽：

「除了你，还有谁能犯案？打破自己定下的规则，还不敢承认……」

就在这时，多克和水田一前一后走进泰坦大厅。

多克还不知道眼前是何种局面，举起装有刀子的夹炼袋，气定神闲地开口：

「验尸结束了。这是凶器，正式名称叫尖头双刃器——说白了就是一把双刃尖刀。全长十九公分，刀刃十二公分，刀身相当细。」

我隔着夹链袋重新检视凶器。

果然如同第一眼看到它的感觉，刀刃与刀柄为一体成型，不能折叠，整体呈灰暗色泽。刃部有凝固的深红色血迹。

我递给之前要求查看凶器的杜和诸冈，他们隔着夹链袋只看了一眼，便纷纷摇头，似乎不想再深入观察。

我在他们的双眸中看见奇妙的情感变化——那似乎是一种恐惧。

这段期间，多克继续说个不停：

「死因是心脏遭刺引起的休克，几乎是一刀毙命。死亡推定时间是在下午四点半到五点半之间。但从伤口形状来看，凶手曾将刀抽出又重新刺入。」

我不禁皱起眉头。

「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

——现场没有任何人身上沾染血迹，可见凶手在反复刺杀之际，约莫是用薄塑胶布之类的东西隔着，避免鲜血溅到身上。事后再将塑胶布撕碎，或是揉成一小团丢入马桶冲掉。

「对了，凶器是什么材质？」

我接着问。多克双臂交抱，沉吟道：

「得进一步分析，才能知道详细成分。但金属探测器有反应，重量又轻巧，应该是钛合金吧。」

「果然……」

此时多克突然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说：

「如果凶手用的是钛合金刀，那可真是奇妙的巧合。」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歪着头问：

「什么巧合？」

「『钛』这个字源自希腊神话的Titans，即泰坦。凶手在泰坦会议中使用钛合金制的凶器，未免太巧了。」

「这不是巧合……」

诸冈忽然喃喃说道，我与多克互看了一眼。

「老板，你似乎很熟悉这把凶器？案发当时，你似乎就知道这是钛合金制的……能否解释一下你为何如此笃定？」

然而，诸冈紧闭双唇，不发一语。

更奇怪的是，刚刚不断指控「诸冈就是凶手」的「七王」中的四人，此刻全都陷入沉默。

若是在几分钟前，他们早就对诸冈群起围攻，质疑「为什么你会知道只有凶手才知道的事情」。

我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你们早就知道这把凶器的来历，却没有一个人肯说出真相，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没有人回应我这个问题。

即使是并未参与讯问的多克，也从现场的氛围察觉事有蹊跷。他沉声低语：

「虽然我不清楚详情，但这把凶器似乎涉及一些黑暗的往事。」

「我也这么认为。」

多克从我手上接过装在夹炼袋中的刀子，说道：

「总之，我要先回医务室了。我想详细化验从尸体上采到的组织样本。虽然不确定能否有新发现，但总得碰碰运气。这把凶器我也会带回去做成分分析，一有结果就通知你们。」

我目送多克离开泰坦大厅，接着转身面对会议圆桌。

「我大概能猜到你们隐瞒了什么……」

在这五年中，「七王」空出两席。

其中一席是我的养父——「犯罪计划王」道家。他死于末期肺癌，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那么，曾是「盗王」的米本呢？他的死因是什么……？

我双手撑在桌上，接着说：

「据我所知，米本先生是在五年前猝逝……传闻是病死，但事实上五年前的泰坦会议也发生了杀人命案，而米本先生就是牺牲者，我猜对了吗？」

「没错。」

说出这句话的人竟是水田。我不由得瞪大眼睛，注视着他。

「原来如此，当初饭店开幕水田就在此工作，自然清楚五年前发生了什么事。」

水田一脸沉痛地点点头。

「我深知各位守口如瓶的原因。五年前的会议中，同样发生了杀人命案——那是阿姆雷特大饭店唯一一桩所有人都不愿提起的悬案。」

✽

「请原谅我违背誓言，说出米本先生死亡的真相。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若能以我一个人的性命为代价，让这桩悬案水落石出，再也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事了。」

「水田……」

诸冈似乎想制止，但水田不给他机会，接着说：

「五年前的泰坦会议，并未如此严格管控金属物品。因此，当时的凶器就是米本先生随身携带的护身小刀。」

我微微眯起眼睛，说道：

「凶器是刀子？和这次的命案一样。」

杜似乎也放弃抵抗，开口解释：

「没错，米本的爱刀是钛合金制的。今天的那把凶器，就是米本那把小刀的仿制品。」

原来如此，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杜与诸冈一看见凶器，就显得非常在意且畏惧，正是因为它与往昔那起命案的凶器太过相似。

根据水田的描述，五年前的「出资者会议」遭到不明人士袭击。

袭击的行动不仅迅速，而且悄无声息。凶手将小型催眠瓦斯装置偷偷带入会场，在桌下启动，让所有人陷入昏睡。

「和现在相比，当时阿姆雷特大饭店在保安与案件调查两方面都不够完善缜密。」

诸冈哀伤地叹了口气，水田也无奈地点头。

「当时我以保安主任的身份待在泰坦大厅，却中了催眠瓦斯而失去意识。在昏厥前，我确实看见有个头罩布袋的人，从米本先生身上夺走了他的刀。」

除了水田之外，几乎所有与会者多少都目击了那一幕。

我立刻追问：「袭击者的衣着或体格有什么特征？」

「对比米本先生的体格，应该是男性。但除此之外，没注意到任何特征。」

——这也难怪。毕竟在催眠瓦斯的作用下，所有人都意识模糊。

水田接着说：

「我们大约昏睡了十五分钟。当我醒来时，所有人都倒在圆桌旁，其中有两人胸口在流血。」

我一听，错愕地瞪大双眼。

「两人？不是只有米本先生被杀吗？」

「另一位受害者……是道家先生。」

——道家老爷子？

听到意料之外的名字，我震惊不已。

下一秒，五年前道家入院时的情景浮现脑海。

当时为了执行「杀手厄瑞波斯」的工作，我离开道家身边约莫三周。完成任务回来后，道家已住进医院，并且动完了手术。

我紧紧咬住嘴唇，皱起眉头。

「果然，道家那老家伙是一个无可救药的骗子。」

那时道家见我去探病，对我说明是肺癌恶化，事实上却是……

相羽频频点头。

「道家是个非常机灵的人，他很快就发现催眠瓦斯，立刻屏住呼吸。」

接着，为了保护米本，道家扑向袭击者。

袭击者太过相信催眠瓦斯的效果，疏于防备。道家趁机从袭击者手中夺下刀子，用力刺向对方的胸口。

诸冈再度沉声说道：

「道家出手的瞬间，我仍勉强维持意识。当时……我以为反击成功了。」

然而，那一击并未发挥效用。

袭击者相当谨慎，穿戴着防护背心之类的东西，道家的反击无法伤到对方。

——道家老爷子也受到催眠瓦斯影响，攻势减弱许多。

水田接着描述道：

「后来刀子又被袭击者夺了回去，道家先生的右胸与右腿都遭刺伤。幸运的是，那两刀都没有刺中要害。」

对健康的人而言，或许是幸运的事。

但道家罹患肺癌，即使没刺中要害，也足以致命。自从住院之后，道家的体力尽失，不到一年就过世了。

——凡人必有一死。

死亡是无法避免的事。然而，若是没有卷入当年的那起案件，道家没被袭击者刺伤，或许能多过一段安稳的日子，即使是一个月或一天也好。

四之宫有气无力地说：

「当时的景象，我永远无法忘怀。道家先生倒在地上，胸口及腿上不断流血，接着米本先生被一刀刺中心脏，当场断气。」

我双臂交抱，沉吟道：

「原来如此，行凶手法和这次如出一辙。」

此时诸冈忽然用力摇头。

「并非完全相同。最关键的是，夺走米本性命的那把刀，在现场消失无踪。」

「凶器不见了？」

命案发生后，诸冈立刻下令封锁泰坦大厅，试图找出米本的那把刀。没想到搜遍会议参加者身上的所有物品，甚至连受害者米本和道家的身上也搜了，会场内所有家具及杂物也都查了一遍，就是找不到那把钛合金刀。

水田一脸苦涩地轻轻点头。

「五年前那一次，就跟今天一样，会场外有保安人员看守着。因此案发前后肯定没有任何人进出，也没有任何物品被带进或带出。」

我沉吟了一会后，问道：

「但又不能永远不让涉案者离开现场……放人离开时，你们采取什么措施？」

「也是和今天一样，用金属探测器与X光检查所有人和物品。」

听到这里，我有些惊讶。

「你们做到这种地步？」

「是的，这是老板在调查过程中想到的。用金属探测器检查人体，用X光检查物品，就不可能有任何遗漏。」

后来他们在会场内也用金属探测器彻底检查，连勘验完的尸体在运出会场前，都经过X光检查。而且从那一天起，命案现场就一直严密封锁至今，成为众人口中的「禁区」。

——能够封锁到这种地步，算是很了不起了。

我再次提出疑问：

「我有些困惑，五年前为何没有人怀疑，是老板把米本先生的小刀藏在义肢里带走？」

诸冈苦笑着回答：

「不知该说是幸还是不幸，当时义肢的接触部位发炎，大约有一个月的时间无法安装义肢，我只能拄着拐杖参加会议。当然，我离开前，拐杖也通过了X光检查。」

此时相羽叹了口气，说道：

「案发四天后，那把刀子竟然在会场外被人找到了。地点是饭店内的日式庭院池子。」

我微微眯起眼睛。

——为什么是「四天后」？难道凶手花了那么多时间，才将刀子带出会场？

我一边寻思，一边发问：

「我想到一个最根本的问题，米本先生那天真的带着刀子参加会议吗？会不会他根本没带刀子，一切都是凶手故弄玄虚？」

「不可能。」

陆奥答得斩钉截铁，四之宫点头附和。

「没错，米本先生习惯拿那把刀子当拆信刀，五年前的那场会议也不例外，我们都看见了。」

四之宫接着解释，从刀子的锋利度来看，不像是经过调包的假货。

现场陷入沉默，半晌后水田再度开口：

「最后我们什么也没查出来。既不知道是谁杀害米本先生，也不知道凶手如何将那把钛合金刀带出现场，这起命案从此成了悬案。」

我立即追问：

「等等，当时只有凶器消失吧？凶手头上罩的布袋，以及手套之类的东西，应该都留在现场。而且凶手曾遭道家反击，即使衣服底下穿着防护背心，衣服的胸口应该被刺了个洞才对。」

诸冈自嘲般苦笑，回道：

「凶手留下的证据可多了。」

「咦？」

「手套、斗篷、内藏防毒面具的布袋……而且这些遗留物上，还沾着所有与会者和水田的毛发及唾液。」

水田补充说明：

「不仅如此，每个人的上衣胸口处，都有像是以尖刀刺穿的破洞。」

我听得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难道凶手趁你们昏睡时动了手脚，伪造了证据？」

想让证据完全消失并不容易，但要增加证据并不难。凶手反其道而行，在证据上添加所有人的生物迹证，搅乱调查工作。

我正在嘀咕之际，水田接着说：

「案发当时，除了米本先生之外，泰坦大厅只有八人：包含道家先生在内的『七王』六人，以及老板与我。」

「换句话说，凶手就在这八人当中？」

「应该是吧……」

涉案人全是犯罪业界的顶尖人物。站在阿姆雷特大饭店的立场来看，除非找到确切的证据，证明凶手身份，并说明凶器如何被带出会场，否则很难将这些大人物中的任何一人定罪。

我皱起眉头，说道：

「现在我明白五年前的案子怎会成为悬案了，但你们为什么要隐瞒此事？即使不希望消息传扬出去，也没必要对身为饭店侦探的我三缄其口吧？」

诸冈低头不语，相羽代为回答：

「你别这么生气，我们有难言之隐。要是『米本遭到杀害』的消息传入某位女士的耳里，我们的小命恐怕会不保。」

相羽的言语中流露明显的惧意。

业界高手害怕成这样的人物，在这世上寥寥可数。

「难道你们害怕的是米本先生的遗孀？」

米本的妻子，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

她名叫伊田，也是本饭店的常客，曾涉入本饭店发生的一起命案。

陆奥战战兢兢地说道：

「那女人太恐怖了！有一次，某东欧黑帮组织害米本受伤，她为了给丈夫出气，单枪匹马就把那个组织灭了。据说她瞬间杀死三十名保镖……如果让她知道『心爱的丈夫被杀』，天晓得她会做出什么疯狂行径。」

杜跟着附和：

「没错。伊田平常很懒，不喜欢做没钱赚的事，但只要与家人有关，就另当别论。她可能会做出『既然查不出凶手是谁，就把有嫌疑的人全杀了』这种可怕决定。」

——天底下真的会有做事那么极端的人吗？

虽然我抱持怀疑，不过伊田确实有过复仇前科。

考虑到伊田身为杀手的实力与有仇必报的心态，诸冈与「七王」会对她心生畏惧似乎也挺合理。

我叹了口气，说道：

「原来如此。你们商议之后决定，既然无法查明真相，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众人默默点头，杜苦笑着说：

「知道秘密的人愈多，泄密风险愈高。为了自保，我们都发过誓不再谈论此案。」

他们还订下「违背誓言者死」的规定，但现在大家都不再隐瞒，显然誓言已失去效力。

这时，水田开口：

「我们和当时的饭店专属医师合作，将米本的死伪装成心脏病发作。当然，道家先生的伤也必须保密，只能对外声称是病情恶化。」

至于米本胸前的刀伤，则混充成饭店专属医师进行解剖时的解剖痕迹。

——伊田真的相信了？

要不相信也很难。毕竟好几位业界顶尖人物和饭店医师，都坚称米本的死因是「心脏病发作」。

其他人倒还罢了，至少诸冈与四之宫都是相当有信誉的人物。如果我是伊田，或许我也会相信诸冈的解释。

四之宫自嘲道：

「不过我们决定掩盖真相，并不只是不想激怒伊田。其实，在泰坦会议的参加者中，米本先生与其他七人愈来愈壁垒分明。」

组成「七王」的目的，本来是想要划清各王的界线，透过分工的方式避免无谓的纷争，合作获取利益。但米本无视此一原则，不断扩大自身组织，令诸王及诸冈蒙受损失。

我眯起眼睛，说道：

「用一个比较残酷的说法……各位都不希望米本先生活着？」

四之宫一脸阴郁地点了点头。

「米本先生能活到五年前，主要还是因为大家害怕他的妻子伊田。」

我手抵着下巴，继续道：

「搞不好凶手选在泰坦会议中杀害米本，也是出于相同的理由。」

凶手绞尽脑汁，就是为了将米本从伊田的保护伞中拖出来。

于是，凶手选择在泰坦会议中下手。

泰坦会议是业界顶尖人物齐聚一堂的盛事，只要在会议中制造出找不到凶手的命案，出于对伊田的恐惧，所有人都会成为共犯，暗中了结此事。

而结果也正如凶手的预期。

最后，诸冈说道：

「案发后，我决定封锁『出资者会议』的会场。原本这里就是为了举行泰坦会议而设计，既然要掩盖此案，这是最好的做法。于是隔天清晨，我派人处理完遗体和沾血的地毯，就封锁了这一区。」

直到今天早上，这一区才解除封锁。

我思索半晌后，问道：

「我有两个问题。第一，案发四天后才找到的凶刀，现下在哪里？」

水田摇头，回答：

「案发十天后，就和其他证物一同丢进饭店焚化炉里烧掉了。」

——本饭店的焚化炉能产生超高温，足以融化钛合金。

「我明白了。第二个问题，事到如今，为什么解除封锁『禁区』？要举行会议，大可选择其他场地，不是吗？」

我这么问，当然不是忌讳这里是发生过凶案的「不祥之地」。包含本饭店在内，业界何处不死人？要是介意这种事情，就什么都不用做了。

诸冈环顾室内，回答：

「这里是专为泰坦会议打造的场所，墙壁和窗户都建造得特别坚固。而且这次彻底检查与会者的随身物品，还使用了金属探测器，我以为不会有任何危险。」

从结果来看，诸冈还是太天真了。

陆奥突然露出令人厌恶的笑容，注视着我说：

「废话说够了吧？听完五年前的往事，对你调查今天发生的命案有帮助吗？」

「两起案件有许多相似点，而且凶器上都存在不解之谜，或许在本质上是相同的。」

「你的意思是，这两起案件可能有所关联……？这样的推论能改变什么结果吗？」

——的确，若不能证明老板的清白，这个推论就没有任何意义。

相羽神情严肃地看了一眼墙上挂钟，说道：

「我们总不能一直这么讨论下去。案发已超过两个半小时，差不多该决定如何处理了。」

四之宫点头附和：

「既然桐生无法推理出新花样，看来能将凶器带入会场的人，依然只有装义肢的诸冈。」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诸冈抱头哀号。杜露出轻蔑的表情，说道：

「死到临头还在嘴硬？为了这家饭店的存废，你不是和笠居吵个不停吗？我们都知道，为了这家饭店，你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诸冈颤抖着摸索口袋，取出万宝路烟盒，紧紧握在手中。

「是啊，这家饭店就是我的一切。」

诸冈忽然皱起脸，看着我说道：

「对不起，桐生，老是给你添麻烦。」

——不对，老板并不是凶手。

虽然我很想这么相信，内心深处却不断涌现疑问。

诸冈一定隐瞒了什么。就连我问他「今天是否把义肢里的武器拿掉了」，他也答得模棱两可，仿佛是在包庇某人。

耳边不断传来杜与四之宫烦人的催促声。

「每次饭店里发生杀人命案，你们都会毫不留情地要求凶手付出代价。现在你们应该比照办理，尽快结束这场闹剧。」

「没错。事已至此，你们还在犹豫什么？」

相羽与陆奥也跟着表示赞同。

「我们要求『迅速处理』杀人凶手。」

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必须立刻做出决定。遵循那不容退让的铁则，贯彻身为饭店侦探的职责，决定是否要处决阿姆雷特大饭店的创办人与代表者——也是我的恩人的诸冈。

就在这时，无线电传来多克的声音，我赶紧回应：

「完成分析了吗？」

「那把小刀确实是钛合金制，但上头没有沾附指纹。从尸体采样的各部位组织，还没有化验完毕。」

我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

「其实，我还想请你检验一样东西。」

为了避免其他人听见，我走到房间角落，向多克下达「某项指示」。多克相当惊讶，但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能否证明老板无罪，就看这次的结果了。

等待回报的空档，我简直如坐针毡。不知过了多久，多克回覆：

「结果确实如同你的预期。」

这是着手调查本案以来，我首次放下心中大石。

——终于让我找到能够证明真凶身份的证据了。

「老板果然不是凶手。接下来，我会在各位面前证明这一点。」

✽

「刚才我给多克的指令，是检验笠居先生伤口附近的皮肤组织里，是否残留某些物质。」

陆奥随即不安地问：

「结果呢？」

「不出所料，笠居先生胸前伤口周围的皮肤组织中，验出灰色食用色素与糖果成分。」

「七王」中反应较快的成员，已猜出我心中的推论。相羽半张着嘴，愣愣地说：

「难道我们发现尸体时看到的那把小刀……」

「那并非真正的刀子。当时刺在笠居先生身上的，是用糖果与食用色素等材料制成的假刀。」

我一说出这句话，泰坦大厅内登时一片哗然。

会议开始前，饭店人员虽以金属探测器进行搜身检查，但还不到脱衣检查的程度。以糖果制成的一把非金属假刀，藏在衣服底下带入会场并非难事。

我接着说：「老板只要利用义肢，就能轻易将金属刀械带入会场，根本没必要使用糖果假刀。」

杜不情愿地点头，「听起来有些道理。」

「从凶手使用糖果假刀可推知，由于会场戒备森严，凶手无法带真刀进入会场，只好以精巧的假刀伪装真刀，好让人以为尸体上插着钛合金制刀子。」

陆奥瘪着嘴应道：

「真是低成本的骗术。」

四之宫也一边点头，一边说：

「不过，这个推论还是有说不通的地方。如果无法将金属制的刀子带入会场，凶手是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手法将假刀换成真刀呢？」

我皱起眉头，回答：

「为了进行成分分析，多克带着刀子走出会场，前往医务室。想必外头有与凶手勾结的饭店人员，暗中将刀子掉了包。」

例如，当多克走出去时，该饭店人员假装要检查多克的随身物品，趁多克不注意的时候回收假刀，换上钛合金制的真刀。

听见饭店人员中可能有共犯，诸冈的脸色比刚刚更加难看了。

「这么说来，假刀恐怕早就进了那个饭店人员的肚子里。」

「用糖果制成假刀，最大的好处就是毁灭证据只需吃掉。凶手利用较不容易融化的糖果当材料，制作出几可乱真的假刀。但这么做有个缺点，为了可食用而制作的假刀强度不足，无法用来行凶。」

水田恍然大悟，开口道：

「你的意思是，凶手还准备了一把非金属制的刀子？」

我深深点头，回应：

「没错，为了让大家相信笠居先生是被钛合金刀刺杀，凶手准备了两把刀。一把是糖果假刀，另一把是具杀伤力的非金属刀，能在伤口留下和真刀相似的痕迹，凶手用后者的非金属刀行凶，杀害笠居先生。」

行凶后，凶手回收非金属刀，换上糖果假刀，才离开现场。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伤口显示刀子曾拔出又再刺入。

听了我的推论，诸冈似乎无法信服，皱着眉头问：

「可是，这会场里怎么会有具杀伤力的非金属刀？案发后，我们每个人都接受过搜身检查，会场内也没发现类似的物品。」

「有一样东西符合条件，就在这里。」

我走到四之宫身后，停下脚步。

她的头发上插着一支扁平长棒状的簪子。四之宫用指尖轻触自己的簪子，回头看向我，问道：

「这簪子有什么问题吗？」

「不少业界人士会在身上藏护身武器。据说在江户时代，有人将簪子当成一种隐蔽的武器。四之宫小姐的簪子是陶瓷制，若刺在身上，杀伤力不亚于小刀吧？」

四之宫坦然承认：

「如你所说，这支簪子兼具护身武器的功能。前端相当锋利，的确能留下和细刃小刀相似的伤痕。」

「基于饭店侦探的权限，我要求使用鲁米诺试剂检验这支簪子。只要出现血迹反应，就能证明笠居先生是遭此一凶器杀害。」

四之宫顺从地交出簪子，粉色唇畔漾起微笑。

「你想要检验就拿去吧。不过，验出血迹反应又如何？这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我戴上手套接过簪子，瞪了四之宫一眼。

——果然，这女人不是省油的灯。

目前我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能让凶手彻底屈服。不出所料，四之宫立刻找到推论中的破绽，反驳道：

「这簪子是我四之宫的护身武器，两天前刚用过。若验出血迹反应，可能是两天前留下的，不一定和这次的命案有关。」

我随即换了一个问题：

「两天前使用过……这么说来，在这会场里，你并未再以簪子代替武器，也没有擦拭或清洗上面的血迹？」

「当然没有。」

我将簪子收入夹炼袋，冷笑道：

「即使你说谎也没用，只要验一下这簪子上的指纹就知道答案了。」

四之宫微微皱眉，显得有些错愕。

「指纹？」

「进入会场前，你曾通过金属探测门，并接受保安人员的搜身检查。过程中你应该曾拿下簪子，对吧？所以你走进会场时，簪子差点滑落。」

四之宫一听，脸色登时变得极为难看。

「没错，是你帮我将簪子推了回去。」

「那时我还没戴上调查用手套。如果四之宫小姐没用这簪子杀害笠居先生，也没在厕所洗去沾附的血迹，那么簪子上应该留有我的指纹，对吧？」

四之宫一时哑口无言，只能凝视着装在夹炼袋里的簪子。

「那是……」

「你用这簪子杀害笠居先生，以为在厕所洗一洗，就能彻底消灭证据？可惜，这簪子上有螺钿装饰，表面呈明显凹凸。再怎么用水清洁，也可能残留笠居先生的皮肤组织。等一下我会好好检查。」

虽然这有点吓唬人的成分，但四之宫无力反驳，陷入沉默。

没想到，有人出声替她解围。

「够了！别再胡说八道！」

陆奥沉声提出抗议。

「说到底，根本不可能使用糖果制的假刀。桐生，你该不会忘了吧？当时你们一走进来，水田就用金属探测器检查尸体上的小刀，确认那是金属制的。」

我苦笑着回答：

「这并不矛盾。金属探测器有反应，不代表整把刀都是金属制的。」

诸冈一听，瞪大眼睛说道：

「你的意思是，当时插在尸体上的是糖果制的假刀，只是贴了某种金属片上去？」

「正是如此。」

这次会议严禁携带金属物品进场。

能携带金属制品进场的人，只有配备防卫武器的我和水田，以及装有义肢的诸冈。

会议期间，水田一直和我一起行动。

当水田以金属探测器检查尸体上的小刀时，我全程盯着他，他并未做出往小刀上贴东西的可疑举动。

相羽一脸纳闷地问：

「等等，那金属片又是怎么带进来的？你该不会想要告诉我们，诸冈和四之宫是共犯，而诸冈义肢里藏了金属片吧？」

「不可能。使用糖果假刀搭配金属片的伪装手法，对老板没有任何好处。因为这么大费周章，老板的义肢还是摆脱不了嫌疑。」

「确实有道理……」

相羽不再提出质疑，我接着说：

「话说回来，虽然这场会议禁止夹带金属物品，但原本会场内就有许多家具、门板上的螺丝及厕所管线是金属制成。」

四之宫面露微笑，说道：

「桐生，案发后你不是检查过了吗？那些螺丝和管线都没有异状。」

「是的，我都检查过了，没有任何损伤。」

听到这里，陆奥哈哈笑了起来。

「那不就表示假刀上贴的金属片，既不是外面带进来的，也不是原本就在会场的东西？真是太愚蠢了！这证明根本不存在什么金属片！那把插在尸体上的刀，确实就是钛合金制的真刀！」

「不，还是有可能从外面夹带金属片进来。」

会议圆桌上一片安静。过了一会，诸冈才低声问：

「……怎么做？」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望向摆在桌上的六枚信封。

「这些信封，是这次担任主席的相羽先生，连同邀请函一同寄给各位参加者的东西，对吧？信封里应该装着宣誓书？」

相羽有些困惑地点头，回答：

「对，这是惯例。在泰坦会议开始前，主席会回收所有参加者『绝对服从决议』的宣誓书。」

我拿起一枚信封说：

「那个金属片，就是借由这些信封带进会场。」

我一说出这句话，杜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不可能！我带着宣誓书通过金属探测门，并没有引起任何反应！」

「凶手正是看准这一点。」

「什么？」

「本饭店使用的金属探测器虽然有着极高的性能，但尺寸太小的金属无法侦测出来。凶手只要预先在这六枚信封里，分别藏入极小的金属片，每一片都小到不足以触发探测器的警报就行了。」

诸冈仿佛噎住般叫道：

「难道……凶手让我们所有人都成了极小金属片的『运送者』？」

我重重点头。

「没错。极小金属片不足以触发探测器，所以各位都能带着信封通过金属探测门。凶手回收你们提交的信封，取出藏在里头的极小金属片，全部合在一起……」

陆奥双手交抱，咕哝道：

「原来如此。只有一小片的话金属探测器不会响，六片合起来肯定就会响了。」

「接下来，凶手只要将这『集合金属片』贴在假刀上即可。问题是，四之宫小姐要独自完成此事并不容易，这意味着她必定有共犯。」

我停顿了一下，凝视某个人，继续道：

「那就是负责准备及寄出这些信封，并且在会场上回收宣誓书的人——也就是会议主席，相羽先生。」

✽

相羽没有丝毫惊慌，反而露出茫然的神情。

「你说我是四之宫的协助者？」

——这两人必定是共犯关系。

要执行这项计谋，必须事先在寄给每个参加者的信封中藏入极小金属片。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只有负责准备和寄送信封的主席相羽。

我轻轻一笑，说道：

「抱歉，或许我的表达方式造成各位误解。更精确地说，四之宫小姐才是协助者，而相羽先生是主谋，整起案件的幕后黑手。」

相羽抱着头哀号：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论？」

我瞥了四之宫一眼，她依旧顶着一张扑克脸，实在令人佩服。

我继续挑衅道：

「目前看来，笠居先生被杀时，相羽先生有不在场证明，所以肯定不是行凶者。但反过来说，或许这不在场证明，正是因为你事先知道四之宫要在休息时间动手，于是一到休息时间你就赶紧去上厕所，接下来都待在泰坦大厅与人聊天，努力制造不在场证明。」

「只是巧合罢了。」

「还有，表面上泰坦会议参加者地位平等，然而实际上『平等』一词，唯独对四之宫小姐不适用。她小时候蒙杜女士提拔，后来又接受了你和陆奥先生的指导。」

相羽叹了口气，点头应道：

「没错，大约二十五年前，我们认为犯罪业界缺乏优秀的会计师，于是着手『打造』了一位。就这层意义而言，我们也算是四之宫的养父母吧。」

——「打造」四之宫吗？

这种说法令人感到极度不快，我不禁瞪着相羽。

「据说四之宫小姐在『七王』中，经常被指派做一些琐碎的杂务。说得更明白一点，你们将自己日常中不想做的事，都推给了你们『培育』出的黑暗会计师。」

相羽忽然哈哈大笑，肩膀剧烈抖动。

「你认为我们不想弄脏自己的手，连杀人的工作也推给四之宫？我只能说，你的想像力未免太丰富了。该不会……你是把自己的悲惨人生投射在四之宫身上了吧？」

内心一阵火大，我感到脸孔发烫，喉咙仿佛被堵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确实，我与四之宫的境遇十分相似。

道家一时心血来潮，收养小时候的我。他教会了我在犯罪业界的生存之道，并将我培养成杀手「厄瑞波斯」。

——不知有多少次，道家老爷子不合理的要求害我差点送命。

至今我仍无法理解道家这个人。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将我视为杀人工具，还是把我当成家人看待。

身为一名杀手，我对道家并没有崇高的敬爱与仰慕之情。但我也不否认，他确实是将我养育长大的恩人。

因此，直到最后我都无法背叛道家。

——如果当初道家命令我在阿姆雷特大饭店中行凶，我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明知自己只是一枚弃子，我可能仍会默默接受命运的安排。

我闭上眼睛，点头回道：

「或许你说得对，我过于感情用事。」

「你不是一个称职的饭店侦探。」

相羽的谴责犀利而毒辣，我咬紧牙，再度睁开双眼。

「就算不称职，我也会让真相水落石出。」

「说得简单，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明明没有证据能够证明我在信封中动手脚，你凭什么指控我是凶手？」

「我会请多克针对这六枚信封进行科学鉴定，一定能找到藏匿金属片的痕迹……」

就在这时，四之宫微弱地出声：

「不用那么麻烦，我四之宫承认自己就是凶手。」

这突如其来的自白，让我一时无言以对。方才严厉批评我的相羽，像是突然接受了命运，点头说道：

「好吧，看来再争辩下去，也没有多大意义。」

四之宫阴郁地耸了耸肩，接着说：

「桐生的推理几乎完全正确。首先，我准备了一把精巧的糖果假刀带进会场。诸冈与笠居的谈话结束后，我算准时机前往休息室，拿簪子刺向笠居的胸口。」

四之宫接着解释，原本她就打算在休息室里杀害笠居。

笠居在会议上提议关闭饭店，连休息时间都得面对诸冈实在太尴尬，想必会躲进休息室——这早在他们的预期之中。

「不过，诸冈竟然在休息时间跑到休息室与笠居沟通，这一点实在出乎意料。幸好两人只谈了十分钟，对我们的计划没有影响。」

刺杀笠居后，四之宫拔出簪子，将糖果假刀插入伤口。

「……接着我进入女厕，将犯案用的手套丢入马桶冲掉，并洗掉簪子上的血迹。当时，我也洗掉了桐生的指纹，没想到会因此露出破绽。」

我双手交抱，提出疑问：

「你在糖果假刀上，贴上相羽先生事先施展诡计带进会场的『集合金属片』？」

「没错。」

「真是大胆的手法。假刀做得再精巧，一旦近距离仔细检查，很可能有人会察觉它并非钛合金制。」

四之宫露出别有深意的微笑。

「我四之宫是有胜算的。只要让小刀的形状，与五年前那起案件中的小刀完全相同，大家就会先入为主地认为这次使用的凶器也是钛合金制。」

一旦成功让大家相信会场内出现钛合金刀子，那么能够夹带进来的人，只有装着义肢的诸冈。这样一来，就能让老板背黑锅——四之宫如此说明。

「不过，桐生的推理有个地方大错特错。相羽先生不是主谋，更不是幕后黑手。」

「没错，其实我才是受害者。」

相羽自然地接过话。我不禁皱起眉头，问道：

「什么意思？」

「说起来，我会在信封中藏极小金属片，只是因为四之宫提议玩一个有趣的恶作剧。」

四之宫跟着用力点头。

「没错，我告诉相羽先生，在禁止携带金属的泰坦会议会场中，突然出现金属制品，所有人一定会大吃一惊。」

「我根本没料到，自己设法带进会场的金属片，竟然会变成命案现场的伪装道具……所以我抱着好玩的心态，答应她的要求。」

「你们在撒谎！」

我脱口道。但没有证据能够戳破他们的谎言，我只能咬牙切齿地说：

「少开玩笑，难不成相羽先生想告诉我，笠居先生死后，你怕被怀疑是共犯，才一直没说出金属片的事？」

「或许你不相信，不过这是事实。我根本不知道四之宫的杀人计划，纯粹是想到以我的立场，如果坦白告知金属片的事，马上会被怀疑是幕后黑手。事实上，你刚才不就把我当成了主谋？」

此时，四之宫忽然朝相羽深深鞠躬。

「对不起，相羽先生，我欺骗了你。我并非对你有私怨，只是这个犯罪计划是以让主席变成『共犯』为前提。」

相羽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态度，说道：

「你不必向我道歉。可是，你触犯了饭店的禁忌，犯下杀人重罪，应该很清楚，自己是逃不了的吧？」

在我听来，相羽这番话无疑是在暗示四之宫「现在你应该做的事情，就是代替身为主谋的我扛下全部罪责，献出你的生命」。四之宫睁大眼睛，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点了点头，回答：

「当然，我已有偿命的觉悟。」

诸冈似乎忘了四之宫曾想嫁祸给他，一脸哀戚地问：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杀笠居？」

四之宫倏然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笑容。

「如先前所说，我四之宫非常喜爱阿姆雷特大饭店。想要保护自己所爱之物，难道还需要别的理由吗？」

她说着，从发束中取出一样东西，迅速放入嘴里。

「是毒药！」

我急忙抓住她的手臂，但她缓缓瘫倒在地上，下一秒全身剧烈抽搐，转眼间就奄奄一息。任谁都看得出来，四之宫已回天乏术。

我甚至来不及用无线电呼叫多克，她便气绝身亡。

相羽冷冷地俯视四之宫的尸体，接着一个转身，迈步走向泰坦大厅的出口。

「你要去哪里？」

我愤怒地颤声问，相羽却扬起嘴角：

「真凶已抓到，犯案手法也已查明，何必继续留在这里？既然笠居死了，这场会议当然不会有结论。接下来的行程，不是交流酒会吗？」

就连曾是杀手的我，也感到一股凉意窜上背脊。

杜和陆奥不约而同地望着相羽，皆是一副目瞪口呆的神情。相羽则回以鄙视的目光，仿佛在说「胆小鬼」。

「别摆出那种死气沉沉的脸！如果不想在刚发生命案的饭店举行交流酒会，可以去附近我开的赌场喝一杯。」

——别想逃走！

饭店侦探掌控大局的权限，仅限于阿姆雷特大饭店内。一旦相羽踏出饭店一步，我便再也无法动他一根寒毛。

我掏出警卫用手枪，瞄准即将开门踏出走廊的相羽。即使如此，相羽仍毫无惧意，哼笑了一声。

「你以为这种威胁对我有用？」

「竟想将杀人罪嫁祸给老板，光凭这一点，你便罪该万死。而且你见苗头不对，为了自保，无情抛弃了共犯四之宫。她可是一直到死，都在保护你！」

相羽讥讽地回道：

「你要我说几次？我也是遭四之宫欺骗的受害者。何况，我对这家饭店造成什么危害？顶多只是没说出我所知的事而已。」

我不禁咬住嘴唇。

不管我如何绞尽脑汁，就是无法证明相羽在背后操控四之宫。不，说到底，想在这个会场的有限空间内找出证据，或许根本就是天方夜谭吧？

诸冈按住我的手臂，说道：

「算了，是我们输了。」

「可是……」

「既然无法证明他是主谋，只能让他离开。桐生，一旦你开了枪，你自己反而会成为违反铁则的现行犯，到时我们只能处决你。」

诸冈的声音几近哽咽，水田也摇了摇头，露出恳求的眼神，凝视着我。

此刻，水田仍是我的同事。

然而我一扣下扳机，水田及这饭店的所有人，都会立刻成为我的敌人。饭店里的员工多达上百人，我早已记住每个人的脸和名字，其中不少人与我有交情。我不想与他们兵戎相见，更不想伤害他们。

——只能到此为止了吗？

我慢慢放下枪。

「很好，你是个聪明人。」

相羽确信自己胜券在握，露出恶魔般的笑容。他再次握住门把，接着道：

「话说回来，就算我真的舍弃了四之宫，那又如何？四之宫还是个孩子时，杜、陆奥和我就教育她『要有随时能为我们牺牲的觉悟』，道家不也是把你……」

那一瞬间，我本能地扣下扳机。

✽

「你竟敢……真的开枪。」

相羽气喘吁吁地说道，同时踉踉跄跄地倒向门口，身体缓缓下滑，在门上留下鲜红的血痕。

我调匀呼吸，冷冷地说道：

「道家老爷子奉行的是彻底的个人主义。至少他不像你这么恶心，做出自杀般的行为还拖一个人垫背。」

我握着枪往前一步，相羽哀号大叫：

「快，快抓住桐生！」

然而，现场没有一个人采取行动。就连杜与陆奥，也默不作声地观望着事态发展。

我轻笑一声，说道：

「不用这么大惊小怪，我避开了要害。」

「快叫医生……」

相羽不住喘息，我粗暴地扯下他的晚宴西装外套，抓起饮料区的毛巾，朝他抛去。

「何必叫医生？用这个止血就行了。」

相羽稍微恢复冷静，终于发现自己只是右肩中弹，没有生命危险。我避开了重要器官及血管，因此出血量不多。

他用毛巾压住伤口，咬牙切齿地说：

「原来如此，你没胆杀我。以为用这种方法胁迫我，我就会坦承自己是主谋吗？」

我冷冷地俯视着他，回答：

「刚才那一枪，只是阻止主谋逃跑，我的推理还没有结束。」

相羽的脸上逐渐失去血色，原因恐怕并非只是失血过多。不过，我虽然镇住了相羽，却同时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若无法证明这家伙是主谋，我将因开枪打伤他而受到处罚。尽管他只受了轻伤，毕竟是响当当的大人物，我恐怕没办法活着离开饭店。

我怀着最后一丝希望，转头问水田：

「水田，我突然想起来，你说过一句奇怪的话：『我看这次还是别送蛋糕盘进去了，以免增加不必要的谜团。』」

水田迟疑了一会，点头应道：

「我确实这么说过。」

「你用了『这次』这种说法，难道五年前的泰坦会议中，曾发生与蛋糕盘有关的麻烦事吗？」

到目前为止，唯一还让我耿耿于怀的疑点，就是水田的那句话。如果无法借此找到突破口，我将彻底败北。

水田似乎察觉我的想法，轻轻吸了口气，侃侃说道：

「如同各位所知，五年前的泰坦会议，维安方面远不及这次严格。因此在休息时间，我们曾送上特制法式蒙布朗蛋糕供客人享用。」

「原来如此。」

犯罪业界的巨头齐聚一堂，吃着蒙布朗蛋糕的景象，只能以诡异来形容。

「后来凶手发动攻击，米本先生遭刺杀，钛合金刀从会场中不翼而飞。那段时间里，用来装蒙布朗的蛋糕盘也又一枚消失。」

水田接着解释，消失的蛋糕盘是饭店常用的白色无纹平盘，直径接近二十公分。

听到这里，我不禁笑了出来。

——原来如此。

包含相羽在内，所有人都忧虑地望着我，似乎怀疑我的精神出了问题。我没有理会，再度开口：

「看来我之前的推理并不正确，现在我全明白了。」

「话虽如此，先前的推理倒也不是全盘错误。『四之宫小姐用自己的簪子刺杀笠居先生，并将糖果假刀伪装成钛合金刀』，这部分的推论是正确的。」

陆奥微微眯起眼睛，应道：

「这么说来，错的主要是『糖果假刀和钛合金刀的掉包手法』？」

「真是荒谬。」

相羽一脸不屑地骂道。他用毛巾压着伤口，怒瞪着我。我对他微微一笑，说道：

「就算用较难融化的糖果材料制作出外观相似的假刀，一旦有人近距离检查，仍有可能发现是假货。对于想要逃避罪责的凶手来说，风险毕竟还是太大。」

诸冈频频点头，附和道：

「确实，你原本的推论虽然不是不可能实行，但成功率很低。」

「想要提高成功率，其实挺简单。只要在发现尸体的当下，不给其他人仔细检查凶器的机会，迅速将假刀掉包成真刀就行了。」

听到这里，水田眨了眨眼睛，说道：

「可是，凶手不就是因为无法将金属小刀带入会场，才不得不用糖果假刀吗？」

「不，钛合金小刀早已被带入会场。」

这句彻底颠覆前提的推论，导致泰坦大厅一片哗然。只有相羽依然保持冷静，露出锐利的目光，瞪着我：

「那么你倒是说说看，凶手是如何突破重重检查，将金属小刀带进会场？」

「在探讨这个问题前，我想先说明四之宫小姐是在何时将假刀掉包成真刀。」

我环顾众人，继续道：

「我和水田接到发生命案的消息，赶到休息室时，四之宫小姐已跪在尸体旁。当时，她的嘴唇是血红色，然而进入讯问阶段后，她的唇色变成粉红色。」

诸冈脸色大变，「难道……」

「没错，当时四之宫小姐的嘴唇，是被笠居先生的血染红。」

陆奥打了个哆嗦，捂住嘴说道：

「这么说来，那时她已……吃掉插在笠居尸体上的糖果假刀？」

我用力点了点头。

「我和水田进入休息室的瞬间，大家的注意力必定会从尸体移向我们两人。四之宫小姐趁机回收假刀，换上钛合金刀。」

接着她迅速吃掉了假刀。由于假刀上沾有笠居的血，她的嘴唇才被染红。

水田纳闷地问：

「糖果假刀将近二十公分，那么短的时间内吃得完吗？」

「既然计划在其他人详细检查凶器前掉包刀子，糖果假刀根本不必完全复制整把刀，只须制作刀柄及部分刀身即可。」

假刀其实相当短，不仅更易于藏在衣物下，也方便迅速吃掉。

相羽愤怒地咆哮：

「别胡说八道了！四之宫的唇色根本没变，你只是为了陷害我才这么说！」

一旁的杜立刻摇头，说道：

「不，我也记得四之宫的唇色改变了。喏，发生命案后，检查个人随身物品时，注意到四之宫没带口红之类的化妆品，我不是很惊讶吗？」

我轻轻颔首附和：

「没错，确实有这么回事。」

「当时我以为她是在休息时间快要结束前，涂上红色唇膏，后来唇膏脱落，才又恢复原本的粉红色。但事实上，她并未携带任何化妆品进入会场。」

就连杜自己，也只带了凡士林当护唇膏。她的唇蜜触发金属探测器遭到没收，无法带进来。

由此可知，四之宫的唇色变化，一定是沾上了鲜血，不可能有其他理由。

相羽默然无语，我不再理会他，接着说：

「现在最大的疑点是，既然凶手刻意使用糖果制的假刀，为何在众人发现尸体的数分钟内，就能将其换成真刀？」

相羽露出僵硬的笑容：「这表示你的推理是错的。」

「不，这推理百分之百正确——四之宫小姐在休息时间里，用簪子杀害笠居先生。当时她手边尚无钛合金刀，只能以糖果假刀插在尸体上，伪装成钛合金刀。」

我在泰坦大厅内来回踱步，接着道：

「各位发现尸体时，尸体上仍是那把假刀。然而在我与水田赶到前，短短几分钟内，四之宫小姐取得钛合金刀，并且趁我们踏进休息室的瞬间，把假刀换成真刀。」

听到这里，诸冈皱起眉头问：

「短短几分钟？」

「是的。就在那几分钟内，泰坦大厅出现一个会议期间不会发生的特殊状况。」

水田最先恍然大悟，高声说道：

「难道是……泰坦大厅呈现『无人状态』？」

「没错。」

诸冈曾将阿姆雷特大饭店比喻为一艘船，誓言「倘若船即将沉没，他将与船共存亡」。

因此泰坦会议有个惯例，诸冈总是最早进入会场，会议结束后最晚离开。

我接着说：

「如同各位所知，这次的泰坦会议，老板很早就进入泰坦大厅。而且根据各位的证词，即使是在休息时间，『泰坦大厅始终有超过三人在场』。」

过去每一次举行泰坦会议，众人在休息时间做的事情其实大同小异。陆奥曾这么形容：「休息时间不就是这么回事？大家自己找时间去上厕所，剩下的时间就是闲聊。」

杜也证实了这一点。

「确实，我参加过好几次泰坦会议，从未见过这里一个人都没有的情况。」

「没错，『七王』的每位成员应该都是如此。正是因为知道没有机会独自待在泰坦大厅，凶手才构思出这次的杀人计划。」

陆奥打了个哆嗦，说道：

「真是太诡异了，听起来简直像是『为了制造在泰坦大厅独处的机会，故意在休息室杀人』。」

「这确实是凶手的目的之一——当各位都前往休息室查看尸体的时候，泰坦大厅就会呈现无人状态。凶手趁机取出藏在厅内某处的钛合金刀，偷偷带在身上，接着才跟随众人进入休息室。」

相羽犀利地反驳：

「就算事实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也有可能全是四之宫一个人干的。偷偷取出真刀的人是她，杀死笠居的人也是她，这一点也不矛盾。」

「不可能。根据各位的证词，发现尸体的当下，四之宫是第一个走进休息室的人。换句话说，她无法趁那段时间取得藏在泰坦大厅的真刀。」

相羽一时语塞，旋即又反驳：

「即使如此，你也无法证明单独留在泰坦大厅的是我吧？」

「那么，我们先来谈谈真刀藏在哪里。」

我走向会议圆桌，在白瓷骨灰罐前停下脚步，一边打开盖子一边说道：

「钛合金刀就藏在这骨灰罐里，而且是五年前就一直在罐里了。」

我拿起骨灰罐，向众人展示内容物。里面有大小不一的灰白色骨块和人工关节。

「有些骨灰罐，里头会放一些故人生前用过的物品。这罐中有人工关节，若以金属探测器检查，本来就会有反应，因此成了藏匿金属物品的好地方。」

水田难得激动地摇头反驳：

「不可能！桐生，你忘了吗？会议开始前，我们仔细检查过整个会场。由于骨灰罐有金属反应，我们特地打开来看过。倘若骨块的底下藏了刀子，怎么可能没发现？」

「不，我们真的看漏了。」

我伸手探入骨灰罐底部，果然不出所料，摸到一枚蛋糕盘。我取出那白色平盘，举高说：

「这是本饭店专用的蛋糕盘，直径将近二十公分，正好比骨灰罐的底部小了一点——钛合金刀就藏在蛋糕盘底下。所以，我们从上方仅能看到骨灰和人工关节，看不见刀子。」

诸冈一脸疑惑地问：

「桐生，刚才你说刀子五年前就在罐里？这意思是……」

我点了点头，「没错，五年前突然消失在会场中的米本先生那把刀，一直藏在这个骨灰罐里。至于在日式庭园池子中发现的那把小刀，应该是凶手故意放的复制品吧。」

水田稍稍冷静下来，再次摇头反驳：

「很遗憾，这个推理还是说不通。」

「为什么？」

「今天检查会场，打开骨灰罐的盖子后，我们只以肉眼确认内容物。但五年前命案发生后，为了寻找米本先生的小刀，可是把家具及所有杂物都翻过来彻底检查过了。当然，骨灰罐也不例外，一样是将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确认没有异状。」

我轻笑了一声。

「我想也是。以藏匿地点而言，这骨灰罐实在称不上安全，随时可能被发现。我猜凶手原本是打算把刀子藏在其他地方。」

听到这里，诸冈皱起眉头问：

「可是，当时会场还有什么地方能藏刀子……？」

「恐怕是藏在受害者米本先生的体内吧。杀害米本先生后，凶手将刀子斜插入伤口，使其完全隐没在尸体内。」

「这不可能！米本的尸体经过检验，如果真的藏了凶器，怎么可能没发现？验尸的工作，是由当时的饭店专属医师负责……」

说到一半，诸冈的话声逐渐转弱，陷入沉默。我低头看着地板，点头说道：

「前任饭店医师与现任的多克不同，品行有极大问题，遭到解雇。凶手只要收买他，要伪造验尸结果并不困难。」

陆奥露出嘲讽的微笑，说道：

「把凶器藏在尸体内再运出会场外，确实不是不可能办到。就算饭店人员使用金属探测器检查尸体，饭店医师也能以『尸体内有医疗用骨钉』为由蒙混过去。」

杜叹了口气，喃喃低语：

「不过，出乎意料，后来诸冈临时决定要用X光检查尸体。当时饭店医师已完成验尸，呈报刀子没藏在尸体内，想必慌了手脚。」

我点了点头，接着说：

「X光一照，凶器藏在尸体内的事就会露馅。于是前任医师连忙找了借口支开所有人，取出藏在尸体内的钛合金刀，擦掉上头的血迹，再利用蛋糕盘把刀子藏在骨灰罐底部。」

当时饭店医师想必是算准了水田已彻底检查过骨灰罐，应该不会检查第二次，干脆赌一把，将刀子藏进骨灰罐。

「对前任医师来说，这一招只能说是死马当活马医。但从凶手的立场来看，没办法把凶器夹带出会场，已是一大挫败，更何况凶器藏在骨灰罐里，一点也不安全。」

水田恍然大悟，说道：

「所以凶手临时制作凶器的复制品，丢进日式庭院的池子，让大家以为凶器已被带出会场，就不会再有人打开骨灰罐寻找凶器。」

不过，制作复制品需要时间，因此四天后才有人「发现」丢在池里的小刀，造成诡异的时间差。

我的视线回到相羽身上，继续道：

「换句话说，这次命案中找到的钛合金刀，是藏在骨灰罐中的、五年前命案的凶器。只要详细检验，必定能在刀子表面发现烧碎的骨粉，证明刀子曾被放在骨灰罐里。」

相羽仍不服气地说道：

「即使如此，也只能证明我、杜或陆奥其中一人，从骨灰罐中拿出真刀，暗中交给四之宫而已。」

「没错。」

「而且，你也不能断定那个人就是五年前的凶手。或许那个人只是和你一样推理出刀子藏在骨灰罐里，并且在自己的计划中利用了这一点。」

我以手指轻抵下颚，摇头说道：

「可是，光靠推理，并不能百分之百确定骨灰罐里真的有刀子。谁会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将不确定是否存在的刀子纳入实际的犯罪计划中？既然敢设计并执行这样的计划，一定是知道五年前那把刀子藏在骨灰罐里的凶手本人。」

相羽强忍着伤口的疼痛，耸了耸肩。

「那么，四之宫就是五年前那件案子的凶手。从骨灰罐取出刀子的人，只是受她所托的共犯而已。」

「不，从体格来推断，五年前那件案子的凶手是男性。」

「就算是男性，也不能证明我就是五年前的凶手。有可能是陆奥、笠居或诸冈……都过了五年，你根本无法证明凶手的身份吧？」

我轻轻拍手，应道：

「相羽先生，你说的都没错。」

「什么？」

「即使知道五年前的凶器藏在骨灰罐里，也无法借此锁定凶手身份。当初遭凶手收买的前饭店医师也不在了，没有任何人能够作证。」

对相羽而言，我这几句话应该正中他的下怀，但他没有露出得意的表情，反而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够了！别再说了！」

我无视他的哀求，接着道：

「五年前的命案，虽然过程中出现意料之外的状况，但以结果来看，算是一起毫无破绽的完全犯罪。凶手大可对凶器置之不理，任由饭店人员在骨灰罐中发现凶器。然而凶手却不惜再度杀人，亲手将钛合金刀从骨灰罐取走。为什么凶手要冒这种险？」

「别说了！求求你！」

现在求饶太迟了。我伸手探入从相羽身上脱下的晚宴西装外套的胸前口袋里。

「理由很简单。骨灰罐中，除了五年前那件案子的凶器外，还有一样能够证明凶手身份的致命证据。」

说完这句话，我从口袋里取出一枚赌场筹码。

当初检查随身物品时，我发现相羽携带的筹码不仅老旧且伤痕累累。我高举那枚筹码，让众人看清楚。

「五年前，道家老爷子曾反击凶手。一直以来，大家都以为那一击被凶手的防护背心挡下，其实是凶手胸前口袋里的这枚赌场筹码，挡住了刀尖。」

赌场筹码是以陶土制成，不算十分坚硬，正常情况下不足以抵挡尖刃刺击。但当时受催眠瓦斯影响，道家的反击力道减弱，相羽才得以靠这枚筹码免于受伤。

我毫不留情地继续道：

「当年杀了米本先生后，你将这枚赌场筹码和刀子一起藏进尸体里。因为筹码上有刀痕，你害怕检查随身物品时，会被怀疑这枚筹码挡下道家的反击。」

——没想到那是个错误的决定。

水田皱着眉头说道：

「前任饭店医师得知诸冈打算使用X光检查尸体，慌忙偷偷从尸体中取出钛合金刀和筹码，一起藏入骨灰罐。」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后来老板封锁了泰坦大厅这区，谁也没办法偷偷溜进来取走刀子与筹码——所以相羽先生只能在五年后的这次会议上采取行动。」

「不对！全是胡扯！」

相羽抱着头嘶吼，我淡淡地接着说：

「只要详细检验这枚筹码，就会发现刀痕与钛合金刀的刀尖吻合。此外，筹码上可能沾有骨灰粉末，证明它曾与刀子一起藏在骨灰罐中——这将成为你就是凶手的铁证。」

突然间，相羽踉踉跄跄地朝我扑来，想夺回筹码。但他只走了几步就失血过多，倒在地上。

我露出微笑，「真是愚蠢。如果这枚筹码不是从骨灰罐中取出来的，你为何急着夺回？你的行为等于是认罪了。」

相羽瘫倒在地，依然瞪着我手中的筹码。诸冈叹了口气，出声道：

「这么说来，真相就是相羽为了从骨灰罐中取回五年前用的凶器和筹码，利用四之宫制造杀人命案，使泰坦大厅出现短暂的无人状态。但就算成功取回刀子，要带出会场却是困难重重……」

我微微颔首，「没错，会场出入口设有金属探测门，一旦发生杀人命案，所有人的随身物品都会受到严格检查。」

「所以相羽想出一个非常大胆的计谋——将五年前用的凶器，伪装成『杀死笠居的新凶器』，并利用『会场内突然出现金属物品』这一点，让装有义肢的我背上杀害笠居的罪名。」

我蹲了下来，朝着不断挣扎的相羽说道：

「相羽先生，你真厉害。我无法证明你是这次命案的主谋，在这层意义上，这次的案子也几乎算是一场完全犯罪，你应该感到开心才对。」

相羽的脸上毫无喜悦之色。我举起手枪，对准他的太阳穴。

「不过，以结果而言，你根本不应该再次杀人。为了解开这次命案的真相，最后却查出你是五年前那起案子的凶手——依据饭店的铁则，我要求你为五年前的罪行付出代价。」

相羽发了狂般大喊：

「住手！不要开枪！」

我淡淡一笑。

——我当然不会开枪。

饭店侦探的工作，是让触犯禁忌者付出代价。杀人者必须偿命，而且必须死在相同的杀人手法下……

因此，处理这件案子，不能使用手枪。

✽

诸冈独自坐在泰坦大厅的桌边，神情茫然地低语：

「桐生，这是你第一次……做出错误的推理。」

我苦笑着回答：

「而且这个错误的推理，还差点被相羽利用了。」

听到我说出「信封内藏金属片」的错误推理，相羽想必就决定要利用这一点吧。

——相羽最怕我察觉的是「五年前那件案子的凶器仍留在泰坦大厅内」。

当我提出糖果假刀的推论后，相羽心里明白，坚持「诸冈是凶手」这条路已走不通。再加上我准备让多克检验那六枚信封，一旦证实信封内没藏过金属片，我会察觉自己的推论错了。

相羽权衡利弊后，认为与其让我找出最后的真相，不如干脆将错误的推论当成事实。

于是他与四之宫顺水推舟地承认「信封内藏金属片」，接着他为了自保，牺牲了四之宫。

值得一提的是，多克已完成进一步的检验。

他在钛合金刀与那枚赌场筹码上发现了与骨灰罐中成分相同的微量粉末，证明我的第二次推理并没有错。

此刻，整个泰坦大厅空空荡荡。

「七王」仅存的杜与陆奥已离开，尸体也移走了，厅内只剩我和诸冈。

「追根究柢，相羽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我问道，诸冈心不在焉地回答：

「他想掌控阿姆雷特大饭店。这家饭店若利用得当，能衍生出非常强大的权力。」

诸冈经营阿姆雷特大饭店，纯粹是为了服务犯罪者。但若是在饭店内进行偷拍或监听，善用取得的情报，很有可能重塑犯罪业界的势力版图。

我皱眉说道：「的确，就算以武力夺下饭店，也无法获得各方大老支持。因此相羽打算将杀人罪嫁祸给老板，让饭店依规定处决老板，这么一来饭店的体制就会崩坏瓦解。」

相羽杀害笠居，也是因为笠居主张终止饭店营运，妨碍了他的计划。

沉默半晌，我再度开口：

「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老板，你为什么……」

「你想问的是，对于『今天是否把义肢里的武器拿掉了』的质疑，我为何答得模棱两可，是吗？」

「没错，我原本以为老板想要包庇某人。」

诸冈微微眯起眼睛，应道：

「首先，我该向你道歉。义肢中有隐藏空间的事情，我没先告诉你和水田。」

「如果我预先知道，必定会要求你取下义肢再进入会场。」

这么一来，诸冈就不会被逼入绝境。

诸冈一脸苦涩地点头说道：

「就连我的妻子，也不知道义肢的秘密。打造义肢的师傅，是个守口如瓶的人。这是只有我知道的秘密，我原本打算当成最后的王牌。」

然而，实际上「七王」几乎都早已看穿诸冈的义肢有隐藏空间。或许是透过自身拥有的特殊情报网，得知这个秘密；也或许纯粹是靠着推测，得到这个结论。

我轻轻摇了摇头，再次确认：

「所以，今天义肢里真的是空的？」

「是的，在进入会场前，我还在厕所内确认过。而且就像你说的，义肢内若藏着武器，重心会稍微改变，就算只是非常轻巧的钛合金小刀，我也不可能没有察觉。」

「既然你确定义肢里是空的，为何不直截了当说出来？你不可能不明白，在那个节骨眼，说错一句话都可能背上杀人罪名。」

我大声提出质疑，诸冈一脸无奈地说：

「当时我心里想着……如果有必要，我愿意背负杀害笠居的罪名。」

我瞪大眼睛，问道：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笠居主张关闭饭店，你也和凶手一样，认为他该死？」

「当然不是，只不过……」

诸冈又吞吞吐吐了起来，我鼓起勇气说道：

「当我得知你们决定掩盖五年前米本先生的命案，我的第一个想法是『这不太像老板的作风』。」

「没错，若是平日的我，一定会坚持调查下去，直到真相水落石出。」

「然而老板却干脆地同意封印这桩悬案……难道你害怕知道五年前的真相？」

诸冈忽然抬起头，视线沿着会议桌转了一圈。或许他的眼前，正浮现出五年前的景象。

「之前我提过，当时米本与其他与会者之间的对立愈来愈严重。所以我无法否认，心中曾有一丝想要杀死米本的念头。烦恼之余，我曾向昔日好友道家吐露心声。」

听到这番意外的告白，我不禁倒抽一口气。

「老板，你怀疑是道家杀了米本先生吗？」

诸冈有气无力地回答：

「当然，我没有任何具体的证据，而且我亲眼目睹道家遭凶手攻击。可是，道家向来擅长设计『化不可能为可能、艺术般的犯罪计划』……」

「你怀疑道家老爷子伪装成受害者，暗中把刀子带出会场？别开玩笑了！任谁都做不到那种事。」

「桐生，根据你的推论，凶器曾被藏在尸体里吧？其实，我曾怀疑道家把刀子藏在自己体内。因为当时他的脚受伤了，我猜想他会不会将刀子从伤口插入体内，让我们找不到凶器。」

「什么？」

我整个人傻住了。

遇袭后，道家应该是立刻被送往医院。

当时诸冈压根没想到要用金属探测器检查道家，只简单检查身上的物品就让他离开了吧。确实，若道家把金属凶器藏在体内，要夹带出会场或许并非不可能。

——但把将近二十公分的刀子完全埋入体内，就算是在大腿上，恐怕也有性命之忧。

诸冈一脸哀戚地说道：

「当然，这只是我的臆测，实际上要执行恐怕相当困难。只是，一旦心生怀疑，一切看起来都十分可疑。」

以道家的伤势，住院时间超出必要，是不是体内藏有凶器的关系？案发四天后，凶器才在日式庭园的池子被人发现，是不是因为道家花了不少时间，才把凶器从体内取出？

当然，这些都是不切实际的胡思乱想，却长年困扰着诸冈。

「那起命案的导火线，该不会只是我对道家说了一句『如果米本死了不知该有多好』？该不会我的一句无心之语，导致道家的人生提早结束？随着时间流逝，这个念头逐渐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凝视着诸冈，内心五味杂陈。

「于是，你更加不敢告诉道家培养的我，五年前发生的命案？」

诸冈轻轻点头，说道：

「对不起，若我没这些荒唐的想法，早点向你解释五年前那桩命案的来龙去脉，或许今天的命案根本不会发生。桐生，你会做出错误的推理，归根究柢都是我的错。」

沉默再度降临。过了整整十秒，我才轻叹一口气，回道：

「过去五年来，老板一直为那桩命案感到自责。如今泰坦大厅再度发生杀人命案，看到凶器的瞬间，你产生了有人想要杀你报仇的错觉……你能够体会凶手想要报仇的心情，所以甘愿袒护凶手？」

「不，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诸冈斩钉截铁地否认，我顿时愣住。

「不是吗？」

「那时我只是拼命想保护阿姆雷特大饭店。」

「什么意思？你不正面回答问题，和保护饭店有什么关系？」

「如果我一口咬定义肢里没藏武器，而且得到证实，事态只会更加严重！这么一来，『七王』将会转而怀疑你、水田与多克……」

这是很有可能的结果。

——与其追究「不该出现的刀子突然出现」的真相，不如把责任归咎于「保安人员的疏忽」与「全体饭店员工狼狈为奸」，更容易解决。

诸冈接着说道：

「一旦『七王』坚持是我们饭店的保安及调查体制出了问题，你、水田与多克的行动都将受到限制。所以，想要查明真相，我认为必须竭力避免这样的状况。」

我不禁纳闷，「老板，你完全不怀疑我们这些工作人员吗？愈是无法解释的情况，愈该怀疑负责保安及调查的我们才合常理吧？」

诸冈毫不犹豫地颔首，「不可能怀疑，因为我信任你们每一个人。」

——在这个人心险恶的业界，真的有人能给予百分之百的信任？

但从诸冈的眼神、语气及话语中，我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虚伪。

过了半晌，诸冈自圆桌旁起身，说道：

「这饭店就是我的一切。不过，所谓的『饭店』，并不是一个场所。因为建筑物若被完全摧毁，重建就好了吧？我心目中的『饭店』……指的是我能够由衷信赖的饭店员工。」

我不禁有些难为情，跟着诸冈一起离开泰坦大厅。

「不是场所，而是人？」

「没错，为了这家『饭店』，我什么都愿意做。即使这艘船有朝一日必须沉没，我也会拼命守护到最后一刻。倘若无力回天，就一起帅气地沉入海中！这样的决心，我很久以前就曾告诉你，对吧？」

诸冈诙谐地说完，反手关上泰坦大厅的大门。

下一次这扇门开启，又将是在几年之后？

（全文完）

第一卷 台湾版后记

大家好，我是方丈贵惠。

我对《法外大饭店》这部作品有着一份特别的情感，如今能够推出繁体中文版，我感到无比荣幸。

首先，请容我为这个系列诞生的来龙去脉稍作说明。

一切的起点，是来自康乃尔·伍立奇的中篇作品〈不对劲的房间〉note。我一读之下，马上被这篇作品里的饭店侦探史崔克所吸引。从那时起，我就一直希望能写一篇以饭店侦探为主角的故事。

注1：原标题为〈Mystery in Room 913〉，又名〈The Room with Something Wrong〉，发表于一九三八年。

某天，光文社的编辑邀我撰写一篇独立的短篇小说。我心想绝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于是写下〈阿姆雷特大饭店〉，讲述饭店侦探挑战破解犯罪者专用饭店中的杀人事件。

想必已有不少读者察觉，本作中的饭店设定，灵感来自基努·李维（Keanu Reeves）主演的电影《捍卫任务》（John Wick）。这部电影充满令动作片爱好者深深着迷的元素，尚未观赏过的读者，请务必一看！

自出道以来，我始终认为「目前本格推理的趣味性只开拓出一小部分，仍蕴藏着无限可能性」，而这也成为我创作的原动力。

在「龙泉家一族」系列中，我尝试结合特殊设定，探索本格推理的新天地。而在本作中，我改变了创作手法，挑战将浓厚的本格推理与动作电影元素融合，尝试打造出一种新的推理型态。

以下针对各篇收录作品略作说明——

〈阿姆雷特大饭店〉着重生动描绘「犯罪者专用」的特殊状况，如何充分发挥只有在这样的舞台才能成立的本格推理乐趣。而〈年度犯罪奖典礼杀人事件〉则为其前传，亦是风格鲜明的饭店职员们的昔日故事。

这两篇请务必按照本书编排顺序阅读，方能加倍享受个中趣味。

〈仅限熟客〉是一篇异色作品。我费了不少工夫，思索如何以本格推理的手法，呈现峰回路转的剧情。这是我身为作者最中意的一篇。

〈泰坦杀人事件〉作为压轴，带出一桩惊天动地的杀人事件，嫌犯全是犯罪业界大老。

这四篇故事皆以「饭店侦探VS触犯禁忌的犯罪者」的紧凑斗智桥段为看点，若能让你乐在其中，将是我莫大的荣幸。

最后，我想向所有协助本作出版的相关人士，以及阅读至此的读者朋友，表达我最深的感谢。不久之后，我将带着前所未见的崭新推理作品再度归来，敬请拭目以待！

期待再次与你相见。

写于二○二五年五月十一日

第一卷 解说│出前一廷

特殊环境下的特殊人心，正是这次的特殊设定所在——谈方丈贵惠的《法外大饭店》

※本文涉及故事关键情节，未读正文者请慎入

不管是对喜欢本格推理或好莱坞电影的人来说，方丈贵惠的小说都十分有趣，总是将一些大家耳熟能详的科幻元素巧妙运用在小说里，并针对故事中的特殊设定，成功打造别出心裁的推理谜团与情节发展，感觉就像是把某些经典电影与本格推理加以融合似的。

其处女作《时空旅人的沙漏》，令人想起《回到未来》这类穿梭时空的作品，在典型的暴风雨山庄背景下，将穿越时间所需遵守的规则融入其中，使原本便出色的诡计安排变得更丰富有趣。

接下来的《孤岛的来访者》，则是如同把绫辻行人的新本格开路先锋《杀人十角馆》，与约翰·卡本特的经典恐怖片《突变第三型》融汇重组，带来令人瞠目结舌的意外转折。

至于第三部的《赐给名侦探甜美的死亡》，选择以VR游戏作为主题，将虚实难辨的特色运用其中，令人联想到《异次元骇客》或《X接触：来自异世界》这类描绘虚拟世界的精采电影。

针对这种类型融合的创作方向，方丈贵惠曾在接受台湾作家薛西斯专访时表示，她认为科幻作品和本格推理具有独特的共通之处，不管是小说或电影，似乎都会使观者的脑袋全速运转，故事里也很常出现角色试图以逻辑推理来应对事件，最后却以意外的方法解决问题等安排。

而试图以特殊设定为本格推理拓展可能性，带来全新刺激的方丈贵惠也在当时表示，虽然除了奇、科幻类的作品，还找不太到其他适合与本格推理搭配的类型元素，但仍想再继续多挑战看看。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她在出道至今的第一部连作短篇集《法外大饭店》里的尝试，其部分灵感来源竟然从原本的科幻类型，转移到了一部以生猛枪战和打斗戏闻名的动作片上头。

不过，在聊到这部片前，我们得先谈谈一个如今已十分罕见的职业——饭店侦探。

乍看出于虚构的职业，其实却真实存在于世

《法外大饭店》中的主角桐生，在阿姆雷特大饭店里担任饭店侦探一职，负责调查发生在饭店里的案件。

虽然这份工作听起来像是为了故事而特别打造，却真实存在，只不过主要是在美国与一些大型饭店才会设立，后来随着时代改变，保全公司与系统兴起，才使这个职业日益罕见。

当然，《法外大饭店》里的情况较为特别，桐生除了需要侦破案件，还得负起「惩罚」真凶的责任。至于现实中的饭店侦探，主要是负责维护饭店内的安全及秩序，工作内容包括防范与调查犯罪、监控住客安全、保护饭店资产，有时甚至会如同私家侦探一样，伪装成住客或外部人员秘密执行工作。

方丈贵惠表示，第一次知道有饭店侦探这个职业，是在雷蒙·钱德勒的短篇小说〈黄裤王〉里看到的，接着又在康乃尔·伍立奇的中篇〈不对劲的房间〉，以及都筑道夫的长篇《侦探无暇入睡》中读到这个职业，于是受「饭店专属侦探」这样的设定深深吸引，同时也希望自己能找到适当的机会，以此为创作题材。

后来，方丈贵惠以《时空旅人的沙漏》出道，旋即收到推理杂志《铅黄》的短篇邀约，认为这正是撰写「饭店侦探」这个题材的绝佳契机，并从前面提到的那部动作片里获得另一个重要启发，使「法外大饭店」系列的核心概念也随之奠定下来。

侦探维护的并非正义，而是犯罪世界的秩序

由基努·李维主演的「捍卫任务」系列电影，绝对是近年最受影迷喜爱的动作片，不仅打斗场面别树一格，更透过颇具武侠与奇幻色彩的特殊设定，创造出无比迷人的地下世界。

其中最知名的一个设定，是专为杀手与犯罪人士打造的「大陆饭店」。这间饭店提供包括武器贩售等各种特殊服务，同时为了能让所有住客安心休息，因此订立「绝不能在饭店内杀人」的规定，违背者需得以命偿命，又或者是遭到驱逐，永不得进入大陆饭店，并失去使用所有地下世界资源的资格。

一开始，方丈贵惠并未直接言明《法外大饭店》的「犯罪者专用饭店」概念是出自《捍卫任务》，仅表示这部连作短篇是「受到某部极其酷炫的动作片启发」，并强调「只要你是西片迷，应该一读就能猜到」，所以这次她在《法外大饭店》的台湾版后记中，应该算是第一次正式公开这部作品与「捍卫任务」系列之间的直接连结。

而推理评论家千街晶之在评论《法外大饭店》时认为，方丈贵惠透过「饭店侦探」与「犯罪者专用饭店」这两项核心元素的结合，成功为饭店侦探找到了得以系列化的可能性。

因为通常来说，倘若同一间饭店不断发生杀人事件，不免会有说服力不足的问题。但要是那间饭店原本便是为了犯罪者特地打造，也将使犯罪变得日常，案件得以合理地一再发生，赋予饭店侦探更多大展身手的空间。

有趣的是，「饭店侦探」与「犯罪者专用饭店」这两项核心元素的结合，使《法外大饭店》具有一种独特的矛盾魅力，让理应借由侦破案件来宣扬正义与法治的侦探，虽然依旧在这些故事里负责重建被打破的秩序，其守护的却是非法世界的规则，还得肩负「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刽子手职责，于是《法外大饭店》散发出黑色幽默特质，甚至让方丈贵惠试图以「特殊设定」来找寻本格推理可能性的创作路线，走出了一条与先前不同的方向。

超出常轨的犯罪思维，才是真正的特殊所在

方丈贵惠在写《法外大饭店》时，主要是想将本格推理的缜密逻辑、有趣的特殊设定，以及比较幽默的风格合而为一，以强调娱乐性的面貌呈现。

也因如此，《法外大饭店》除了几名固定角色外，就连仅在特定短篇中登场的人物，也都带有一点动漫式的鲜明特质，甚至拥有像是少年漫画中常见的「三巨头」或「七武海」这类未必是同伴，主要源自于实力并驾齐驱的非团队称号。

而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也会发现《法外大饭店》真正的特殊之处，并非「犯罪者专属饭店」这项设定，而是与桐生身兼「饭店侦探」与「刽子手」的冲突身份一样，在于那些无视法律，想法往往超乎常轨，只能以反社会人格来称之的犯罪者心态。

正因这样的特色，使《法外大饭店》里的一些案件更扑朔迷离，由于相关人士一些意想不到，却又符合角色设定的行为与动机，带来既扭曲又荒诞，同时充满黑色幽默的娱乐效果。

有趣的是，方丈贵惠也仿佛将《法外大饭店》视为影剧作品，在收录于本书的四则短篇发表后，将后续的相关连载称为「第二季」，显然有意以单行本收录篇数作为区分单位，借此向影集的惯有格式致意。

而这也不禁让人好奇，在这个热门剧集不时推出电影版的时代，同样的作法是否也可能发生在此一系列中，让方丈贵惠以长篇形式，带给我们不同于短篇的乐趣，甚至在「特殊设定」这个层面，带来更加有趣的变化呢？

一切，就有待方丈贵惠的日后动向，来为我们解答了。

作者简介

出前一廷，本名刘韦廷，曾获某文学奖，译有某些小说，曾为某流行媒体总编辑，过去也曾以「Waiting」之名发表一些文章。个人FB粉丝页：史蒂芬金银铜铁席格。